出了西直门，往西，又走了一程。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头的山影出来了。


    白天不敢走。顺军的哨骑白天四下里活动，撞上了麻烦。朱慈烺传令，找个地方藏。


    前头有条山沟，两边是山坡，坡上长着些光秃秃的杂树，沟底一道干河沟，河沟里铺着枯草，踩上去软塌塌的。骡车马车停进河沟里，人散在两边山坡上，拿枯草树枝盖了。马卸了鞍子，拴在树根上，低头啃地上的枯草，啃两口，抬头看看，鼻孔里喷着白气。


    崇祯没歇。


    他从骡车上下来，站在河沟边上，往东边看。东边是北京的方向，天际线上灰蒙蒙的，看不见城，但能看见烟，好几道黑烟柱竖在天上，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晨风裹着山里的寒气过来，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


    王承恩下了车，站在他身后。


    陛下，歇一会儿吧。


    崇祯没动。这件旧棉袍他穿了三天了，没换过，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茶渍。脸上的肉熬干了，颧骨支出来，两鬓的白头发在晨风里飘，胡子茬白的多黑的少。他的眼睛红着，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哭过。


    王承恩。


    奴婢在。


    外城破的时候，百姓怎么样了？


    王承恩没说话。他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外城已经乱了，街上的喊声哭声混成一片，他没敢看，跟着陈虎的人往西直门跑。但他猜得到。铺子被抢，民宅被抢，女人被抢。百姓怎么样了，能怎么样。


    不知道。他不敢说实话。


    崇祯点了点头，转过身，不再看东边了。


    白天歇了一天。天黑下来，队伍动了。


    走的是山路，不走官道，官道上顺军的哨骑多。山路是猎户和樵夫踩出来的，窄，骡车勉强能过，两匹马并排走不开。两边是山，三月的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风一吹，呜呜地响。地上铺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的，有时踩到块松石头，石头哗啦一声滚下山坡，夜里听着格外响。


    骡车走山路费劲。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骡子鼻孔里喷白气，脊背上的汗叫山风吹干了又湿，毛一绺一绺贴在皮上。碰上一个上坡，骡子拉不动了，腿打滑，车轮往后溜。陈虎跳下马，带几个兵在后面推，肩膀顶着车后沿，脚蹬着石头，推了上去。骡子喘得像拉风箱，嘴里吐白沫。陈虎也喘，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


    崇祯从车上下来了。


    朕自己走。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劝，陛下龙体要紧。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后头的太子，把话咽回去了。太子骑在马上，满脸尘土，眼睛红着，三天没怎么睡了。前面是山路，后面是追兵，谁都累，谁都苦。陛下想走，就走吧。


    崇祯下了车，走在骡车旁边。脚上一双布鞋，突围前换的，普通的黑布鞋，鞋底子薄，踩在石头上硌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脚上磨出了泡。他没吭声，一瘸一拐地走。王承恩在旁边，伸手想扶，被他挡开了。


    不用扶。


    他走在山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慢，但不停。周皇后也从车上下来了，跟在他后头走，不说话。她也是小脚，走在碎石路上身子晃，扶着车沿，走得比崇祯还慢。张嫣坐在车上没动。她四十多了，膝盖不好，走不了山路，手里那串佛珠，从头拨到尾，又从尾拨到头。


    朱慈烺在后面骑着马，看着前头崇祯的背影。旧棉袍，弓着腰，一瘸一拐，像个逃荒的老汉。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车队上。


    田贵妃坐在马车里，不说话。自从永王走失，她就没怎么开过口。偶尔念叨一声，声音很低，像在梦里说的，念完了又不吭声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车帘子，帘子是粗布的，灰扑扑的，她盯着帘子上的一个线头看，看很久，不动。


    袁贵妃搂着她，也不说话。袁贵妃自己也怕。定王出城那夜叫乱兵冲散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她怀里搂着的是坤兴公主和昭仁公主，两个孩子缩在她怀里，不敢出声。她不敢倒。她要是倒了，这两个孩子没人管。


    杨宁儿坐在车辕上赶车。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马蹄子踩在碎石上，咯噔咯噔的。车颠得厉害，她在车辕上晃来晃去，但坐得稳。她在东昌赶过运粮车，那时候走的是平原上的土路，好走。山路难走，石头多，坑洼多，车经常颠得跳起来，颠得屁股疼，她不说。


    朱慈烺骑马跟在车队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赶的那辆车。山路窄，他不能一直并排走，多半时候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在车辕上一颠一颠。她头发没挽髻，拿根布条扎了个马尾，风吹得飘起来。他想起大婚那天，她的头发是陈杏梳的，挽了髻，插了金钗，凤冠压得脖子酸。如今拿布条扎着，倒像在东昌粮铺时候的样子。


    夜里歇脚的时候，他过去看她。她蹲在路边，拿石头支了个小灶，上面搁着口破锅，在煮粥。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脸上有道擦伤，白天叫树枝刮的，她没说，他也没听她说。


    手怎么样？他问。


    杨宁儿抬头，把手翻过来给他看。掌心磨破了皮，红的，渗着血水。攥了一天缰绳，山路颠，手不敢松，磨破了也不松。


    朱慈烺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他的帕子也不干净，沾着灰和血。他给她把手掌缠了缠，缠得不好，手笨，布条松松垮垮的。杨宁儿看着他缠，没说话。等他缠完了，把手收回去，接着搅锅里的粥。


    你的肩膀呢？她问。突围的时候他被箭擦了一下，破了皮，她看见了。


    没事，擦破了。


    等歇下来，我给你上药。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赶车累了，就换陈虎赶一会儿。


    不用。我赶得动。


    她没看他，低着头搅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在他背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下沉。是肩膀疼。他不说，她看得出来。


    她把嘴唇抿紧了，接着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