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杨宁儿跳下车,从车底板底下摸出一个布口袋。突围前她塞在上面的,里头是几块杂粮饼子,一壶水。饼子硬了,咬不动,她用水泡软了,掰成小块,递给田贵妃。
娘娘,吃一点。
田贵妃没接。她的眼睛还是盯着车帘子上那个线头。
杨宁儿没再劝,把饼子搁在她手边,转身去看两个孩子。坤兴公主和昭仁公主饿了一天了,脸上脏兮兮的,看着她。她把饼子掰成更小的块,一人一块递过去。两个孩子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噎住了,咳了几声,又接着嚼。坤兴公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袁贵妃拍着她的背,她也不哭出声。
慢点吃。杨宁儿说。声音不高,跟在东宫里说话一样,平平的,不急。
陈杏从另一辆车上过来,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山沟里找的泉水,凉的,带着泥腥味。杨宁儿接过来,先给田贵妃递了一口。田贵妃没喝,她没勉强,把碗递给昭仁公主。昭仁公主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呛着了,咳得弯下腰。
周氏坐在车里,帮袁贵妃看着孩子。她不会说安慰的话,手搁在坤兴公主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睡觉。坤兴公主靠在她怀里,不一会儿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
杨宁儿站在车辕边上,看了一眼这支队伍。骡车、马车、骑兵、太监,还有宋应星那五辆大车,一千多号人,拖拖拉拉走在山路上。前面是陈虎的兵,棉甲破旧,燧发枪端着。后面是太子的骑兵,马累了,低着头走。中间的车帘子,都是灰扑扑的。
她转过身,回到车辕上,拿起缰绳。
走吧。
走了三天山路,没碰见追兵。
朱慈烺知道为什么。李自成进了北京,忙着拷掠百官、追赃助饷,没心思追一个逃跑的皇帝。那一夜派来的几百骑兵被打退了,回去说跑的人有枪有马,不好惹,就没人再追了。
他不敢大意,派斥候往后跑出二十里地。斥候回来报:没有追兵,大路上有顺军哨骑巡逻,不走大路就碰不上。
走山路有走山路的难处。路窄,坡陡,石头多,一天走不了四十里。马死了几匹。从潼关跑到北京,又从北京跑到山里,马扛不住了,走着走着就倒,口吐白沫,四条腿蹬两下就不动了。骑兵下了马,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人扛着走。有个骑兵抱着马脖子蹲了半天,不动,也不走。陈虎过去踢了他一脚,他才站起来,红着眼睛跟着队伍走。
粮食不够了。突围时带出来的干粮三天就吃完了,后头靠挖野菜。三月的山里,野菜刚冒芽,找了半天,只找到些荠菜和苦菜,在溪水里涮涮就生吃,苦得倒牙,涩得舌头麻。有个兵在山坡上找到几棵野蒜,拔了递给朱慈烺。朱慈烺接过来咬了一口,辣得眼泪出来,嚼了嚼咽下去,胃里烧得慌。
他在马背上坐了半个多月,屁股磨破了皮,大腿内侧蹭得流血,裤子沾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一层皮。没东西处理,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马走着晃,伤口跟着磨,他咬着牙,脸上看不出来,只是脸色比旁人白些。
陈虎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太子的嘴唇干裂起白皮,眼窝深陷,颧骨支出来,这些日子赶路,熬得脱了相。
殿下,歇一天吧。
不歇。接上周遇吉再说。
马扛不住了。
人扛得住就行。
陈虎没再说话。
第四天,出了山。
山外是一片平地,灰扑扑的,冬小麦刚冒了芽,稀稀拉拉的。远处有几个村子,炊烟升着。路上开始有人了,是逃荒的百姓,背着铺盖卷,拖着孩子,面黄肌瘦。看见这支队伍,先是怕,后来看见陈虎让人打出的那面旧旗,明军的旗号,旗角破了两个洞,就不怕了,站在路边看。
有个老汉拄着拐棍站在路边,看着崇祯的骡车过去。他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只看见一辆破骡车,拉车的骡子瘦得肋骨都数得清。他冲骡车喊了一声。
掌柜的,往哪儿去啊?前头闹兵灾,走不得了。
崇祯在车里没出声。王承恩掀了半边帘子,看了老汉一眼,把帘子放下了。
朱慈烺从后面过来。老汉又喊。
小哥,你们是哪路的兵?
官军。
官军?老汉撇了撇嘴,朝地上啐了一口,官军跟顺军一个样,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前些日子过一拨兵,把村里的粮食搜光了,鸡也抓了,猪也杀了。我们没得吃,往南逃。
朱慈烺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空的。干粮早就没了,只剩一块野蒜,昨天剩下的,没舍得吃。他想给老汉点什么,什么都没有。
往南走,他说,找个大些的城子,总有口粥喝。
他不确定。但除了这句,没有别的可说。
老汉点了点头,拄着拐棍往南走。他的小脚老婆子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娃。娃一边走一边哭,哭累了就抽搭,老汉也不管,低着头走。
第五天,队伍走到一个叫土木的地方。
土木是个驿站,不大,几间土坯房,一个驿亭,一口井。驿站已经废了,门板卸了,窗户纸破了,院子里长着荒草。井里还有水,打上来是浑的,搁一会儿清了,凉得冰牙。
朱慈烺让队伍歇脚,人歇脚,马喝水。陈虎派兵四面放哨,赵安带亲兵在驿站周围转了一圈,东西两个路口各安了两个人。
崇祯坐在驿亭的石阶上。脚上的泡破了,鞋底子沾了血,一走一个血印子。他脱了鞋,王承恩蹲下来看:两个大泡都破了,渗着血水,袜子粘在脚上,脱的时候扯得皮肉疼。
陛下,让奴婢找块布包一包。
不用。崇祯把鞋穿上,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一瘸一拐,但没停。
朱慈烺从后面过来,看见了。他没说话,蹲下来,把自己脚上的布条解下来。那双磨穿了的布鞋早就扔了,他一直用布条绑着脚走路。布条上沾着泥和血,硬邦邦的。
给父皇裹上。
崇祯看了他一眼。太子的脚比他的还惨:脚底板一层老茧,老茧底下是新磨的泡,脚趾头冻得发紫,指甲里淤着血。
你的脚呢?
儿臣没事。儿臣骑马,不怎么走路。
这是假话。这几天马死得多,骑兵轮着骑,没轮到的牵着马走。但崇祯没拆穿。王承恩拿布条给崇祯裹了脚,穿了鞋,走了两步,好了一些。
杨宁儿在驿站的灶房里找到半袋黍子。跟出来的一个小太监蹲在灶口烧火,烟熏得他直揉眼睛。他在宫里烧过银炭,没烧过湿柴,弄了半天才把火烧旺。
黍子是陈年的,有股霉味,里头混着沙子和耗子屎。她簸了半天,淘了三遍,才下锅。灶里的柴湿,冒烟,熏得眼睛疼,她拿袖子抹了一把,接着烧。粥煮好了,稀的,能照见人影,但有热气,闻着是粮食的味儿。
她先盛了一碗,端给崇祯。碗是破的,豁了个口子。
陛下,喝口热的。
崇祯接过碗,看了她一眼。这是他头一回正眼看这个儿媳妇。半旧的棉袄,头发拿布条扎着,脸上没有脂粉,手上有冻裂的口子。不过十六岁的人,看着像二十好几。太子出征之后,她一个人管着东宫。城破那夜,东宫的门是她守的。突围的时候,她赶车。这一路,挖野菜、煮粥的,也是她。
你在东昌守过城?崇祯问。
是。围了二十天。
崇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粥。
杨宁儿给每个人都盛了粥。田贵妃那碗,是她端到马车跟前递的。田贵妃接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杨宁儿没劝,把碗搁在车辕上,转身走了。
朱慈烺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喝。粥烫,他吹了吹。有霉味,但热乎,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他喝了半碗,把剩下的递给陈虎。陈虎接过去喝了。他也两天没吃热食了,喝得急,烫得直吸溜。
殿下,前面还有多远?
照这个脚程,还有三四天。出了这片平地,翻过一道山梁,就到岔道了。周遇吉在那边扎营,等着接应。
马还剩多少?
能骑的不到八百匹。死了五六百匹了。
陈虎沉默了一下。两千骑出潼关,如今能骑的马不到八百。
接上周遇吉就好了。朱慈烺说,他备了马。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有沙子,硌牙,他吐了出来,把碗搁在台阶上,翻身上马。伤口又磨了,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队伍从土木出发,往西。天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上,风从北边来,带着寒气。远处有雷声,闷沉沉的,不知道是雷,还是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