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进了东华门。


    门军披甲站班，甲上还落着雪，见轿子过来，躬身让路。轿子穿过门洞，脚步声在洞里回响，外头的天光暗了一截，又亮回来。门里的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东宫正殿前，毡子是新的，雪落在上面很快化了，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轿子在正殿前停下。


    太子先下的马。他走过轿子旁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有掀帘子，径直进了殿。他进东宫门的时候，门军在他身后把门合上了，的一声，落锁。


    太子妃的仪仗按制减了大半。没有百官朝贺，没有命妇排班，只有东宫属官和宫里有职事的太监宫女在两侧站着。雪还在下，落在人肩头，落在红毡上。


    进了正殿，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崇祯和周皇后已经在上首坐着了。太子大婚是国本大事，帝后必须亲临受礼，这是写在《大明会典》里的规矩，再怎么从简也不能省。崇祯穿的是常服，外头罩了件石青色的褂子，胡子比上个月又白了些，眼下有青黑。陕西丢了，榆林、庆阳还在打，塘报一份接一份，没一份是好消息，他天天批折子到后半夜。周皇后穿了大红色的皇后常服，头上戴了凤冠，比大典的轻。她坐在崇祯旁边，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攥着。


    张嫣也来了，坐在周皇后下首，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插了支赤金簪子，不显眼，但她往那儿一坐，殿里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曹化淳站在崇祯身后，王承恩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穿着吉服，手里捧着玉如意和赏赐的东西。


    殿里挂着大红绸花，点着胳膊粗的龙凤花烛，烛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堆在铜烛台上，像半透明的珊瑚。地上铺了红毡，踩上去软乎乎的。没有戏台，没有宴席，没有请百官，喜堂该有的东西规规矩矩摆着，一样不少，一样不多。几个东宫属官排成两列，站在两侧，都穿着朝服，大气不敢出。赞礼官是礼部派来的，站在东侧，声音不高，吐字清楚。


    陈杏扶着杨宁儿进了喜堂。


    凤冠挡着视线，她只能看见正前方。朱慈烺站在那里，穿大红吉服，头上太子冕冠，腰束玉带。他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有几分太子的样子了。可她看着他的脸，看见的还是那个在城墙上喝烫粥嘶嘶吸气的人。他鼻翼旁边有一颗很小的痣，围城的时候离得远，没注意过，现在近了才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扶她，又忍住了。


    赞礼官唱礼。


    两个人一起跪下去，膝盖落在红毡上，软乎乎的，不硌。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拜天地。两个人对着殿外的方向叩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红毡上，毡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羊毛味。外面的雪还在下，透过殿门，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


    两个人站起来。杨宁儿起身的时候凤冠晃了一下，珠串叮当响，陈杏在旁边悄悄扶了她一把，稳住了。


    转过来，对着上首的帝后。拜高堂。


    崇祯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他先看见的是太子额头上那一小块淡红，前天廷议磕的，还没全消。他的目光又落到杨宁儿身上，这个粮商的女儿，如今穿着太子妃的礼服跪在面前，举止端庄，神色沉稳，凤冠戴在她头上没压垮她，她跪得直。崇祯心里动了一下。这半年多，太子三次抗旨，东昌私自带兵出城，山海关出关赴宁远，送手令给孙传庭，回回都让他后怕，怕儿子死在外面，国本就断了。可今天看着儿子穿着吉服跪在面前，成了家，娶了个像样的媳妇，他心里那股寒气散了一些。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该来的事到底来了，儿子长大了。


    周皇后看着下面跪着的儿媳妇，眼圈有点红。她端端正正坐着，受了三个头，手在帕子上攥了攥。


    再起身。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弯腰，行礼。杨宁儿的凤冠晃了一下，珠串叮当响。朱慈烺的冕旒在眼前荡了荡，玉珠碰在一起，叮的一声。两个人弯腰的时候离得近，杨宁儿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是宫里常用的檀香，跟城墙上硝烟味和稀粥味不一样，但底下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礼成。


    赞礼官唱完，退到一边。


    崇祯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他看了看朱慈烺，又看了看杨宁儿，张了张嘴，像是想嘱咐几句。什么善待太子，什么勤俭持家，什么母仪天下，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都是礼部教的套话，他不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过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有点哑，是这些天批折子熬的。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多待一会儿会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或是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态。


    周皇后跟着起身，走到杨宁儿面前，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她拍了拍杨宁儿的手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崇祯出去了。


    张嫣走在最后。经过两个人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朱慈烺一眼，又看了杨宁儿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也没说话，出去了。


    帝后走了，殿里的人松了一口气，气氛松快了些。曹化淳捧着玉如意上来，说了两句吉利话，把玉如意递给杨宁儿。东宫属官上前行礼道喜，说的都是殿下大喜娘娘大喜，规规矩矩的，不多话。道完喜就都退出去了，不耽误新人的工夫。


    接下来是合卺礼。


    太监端上来两个金漆的卺杯，用红绸子连着，杯子里斟满了酒。不是烈酒，是甜酒，度数低，不容易醉。朱慈烺先拿了一杯，杨宁儿拿了另一杯，两个人手臂交叉，各自喝了半杯，然后交换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喝了。酒是甜的，带着点桂花味，温的，喝进肚子里暖。杨宁儿喝的时候凤冠上的珠子垂下来，差点掉进杯子里，她偏了偏头避开，朱慈烺伸手帮她扶了一下冠，指尖碰到她的额头。


    然后是结发。王承恩亲自拿了剪刀，剪了朱慈烺一绺头发，又剪了杨宁儿一绺。两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放进一个锦盒里，交给杨宁儿收着。头发不多，就一小撮。锦盒不大，红漆的，上面刻着双喜字，她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些礼行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停了，风也小了些。


    宫女挑了灯笼在前头引路。两个人穿过回廊，往后殿去。杨宁儿跪得膝盖疼，步子慢了些，陈杏在旁边搀着她的胳膊。凤冠还戴在头上，珠串一步一步地晃，叮叮当当，一路响到后殿门口。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见地上的残雪，也照见洞房门上贴的双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