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在西安到北京的腰眼上，守住潼关，李自成就过不了黄河。朱慈烺跪着没动，声音稳，青砖地冰得膝盖发疼，他像是没觉着，过不了黄河，他就只能在关中蹲着。他五十万人是虚数，能打的也就二十万，剩下的都是裹挟的流民，耗到夏天麦熟之前，粮草接济不上，自己就得退。


    崇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


    你要带多少人？


    王廷臣的五千神机营，是这半年新练出来的，配最新的燧发枪，一人一杆，弹药带足，这是主力。朱慈烺扳着手指算，一个一个数，儿臣带尚方宝剑去，沿途征调山西、河南各府县的兵马，能凑多少是多少。再下旨调山东总兵刘泽清率两万人西进，湖广总兵左良玉率三万人出武关抄他后路，吴三桂调一万骑兵驻真定接应。凑个五六万人，守潼关够了。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派个人督师。但派谁去？满朝文武，吵了三天，唾沫星子溅了一地，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周延儒死了，陈新甲死了，曹变蛟在辽东守锦州，孙传庭在潼关被围着出不来。朝堂上那帮人嘴皮子厉害，说起来头头是道，真要上战场，跑得比谁都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子是自己站出来的。


    东昌那次，他私自带兵出城，后怕了半个月，夜里做梦都梦见儿子浑身是血地躺在城墙上。辽东那次，他擅自出关，又后怕了半个月，整整一个月没睡踏实觉。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险，李自成五十万大军，比几千清军偏师、两万围城之敌，凶险何止十倍。而且他才新婚一个月。腊月二十八成的亲，新媳妇还热乎着，小两口在后院种菜养鸡，日子才刚有个家的模样。


    可他没有别的人可用了。


    崇祯坐了很久。炭盆里炭了一声，碎了一块，暗下去，一股炭气升起来，屋里暖烘烘的，他却觉着后背发凉。他看着朱慈烺的侧脸，儿子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一眨眼，长这么大了，要替他去守国门了。


    就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稳住。


    朱慈烺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磕得实诚。


    崇祯站起来，走到暖阁角落木架前。木架上摆着那把鲨鱼皮鞘的尚方宝剑，是太祖传下来的，他每年秋天都让人磨一回，刃口锋利，吹毛断发。他捧在手里掂了掂，剑不重，但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大明朝二百七十年的江山。


    这把剑赐你。他说，走回来，把剑递过去，沿途文武官员，兵马粮草，可调、可征、可斩。临机专断，不用请旨。


    朱慈烺双手接过来。剑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鲨鱼皮鞘面粗糙得像砂纸，磨得掌心生疼。


    王廷臣率五千神机营随行，后天出发。崇祯坐回案后，手指按着眉心，让赵安跟着你。山东刘泽清、湖广左良玉，朕这就下旨，八百里加急，让他们各率所部赴潼关听你节制。山西、河南各府县的兵，你拿着尚方宝剑看着调，敢抗命的，先斩后奏，不用问朕。


    儿臣领旨。


    崇祯看着他捧着剑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大婚才一个月，腊月二十八成的亲，到今天整三十天，别人家的新媳妇还在热炕头上，他就要送儿子去战场，去跟李自成的五十万大军拼命。他想嘱咐两句小心，想说些软话，想让儿子活着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是皇帝，不能说这种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你要小心。


    朱慈烺抬头看他。崇祯没再说别的，转过身去，拿起朱笔，笔在手里抖了一下，又稳住了，蘸了墨，开始写调兵的旨意。朱笔在黄纸上划过，沙沙响。


    后天是正月三十，好日子，出师。去吧。


    朱慈烺捧着剑退出西暖阁。门外的冷风一激，打在脸上，他才觉出膝盖疼来，青砖地跪了半个多时辰，两条腿都有些木，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王承恩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手里捧着尚方宝剑，躬了躬身，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朱慈烺没回东宫，先去了兵部。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灯笼点起来了，但是街上没什么人。正月末的北京，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百姓都躲在家里。街边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春联，红的，但是被风刮得破破烂烂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响，空落落的。


    张缙彦还在值房里对着塘报发呆。值房里一股子冷粥味，桌上扣着那只打翻的粥碗，米汤淌了一片，干了，在桌面上结了一层硬壳，他擦都没擦。看见太子进来，手里还捧着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鲨鱼皮在灯下泛着暗光，他吓得连忙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龇牙咧嘴。


    拟旨。朱慈烺把剑搁在张缙彦的案上，声音不大，但是不容置疑，剑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八百里加急，三道旨意。第一道，山东总兵刘泽清，率所部两万人即刻西进，赴潼关听调。第二道，湖广总兵左良玉，率所部三万精锐出武关，从侧翼威胁大顺军后路，限期两个月到潼关。第三道，调吴三桂麾下一万骑兵入关，驻真定接应，不许耽误。


    张缙彦愣了，看着案上的尚方宝剑，又看看太子：太子殿下，左良玉跋扈，拥兵自重，刘泽清贪生怕死，他们肯来吗？上回调兵，左良玉推三阻四，刘泽清说他脚疼，走不了路。


    肯不肯来是他们的事，下不下旨是朝廷的事。朱慈烺说，尚方宝剑在我手里，他们来了有功，不来，日后算账。你只管拟旨，用玺，连夜发出去，耽误了时辰，你担待不起。


    张缙彦看了一眼案上那把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鲨鱼皮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网，他打了个寒颤，没敢再说什么，连忙铺纸磨墨拟旨。墨是新磨的，浓黑，笔蘸饱了，写得飞快。三道旨意拟完用了玺，交给兵部驿卒，驿卒早就备好了马，翻身上马，连夜送出德胜门，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往山东、湖广、山海关三个方向去了。马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响，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朱慈烺这才出了兵部。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刮着灯笼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摇，忽长忽短。亲兵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他翻身上马，往东宫去。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在空旷的街上回荡。


    东宫后殿的灯还亮着。


    杨宁儿在灯下做针线。她给他缝了件新的中衣，针脚密密的，领口和袖口都加了一层厚布，挡风。陈杏坐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线团滚到地上都不知道。


    听见脚步声，杨宁儿抬起头。她看见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把剑，剑鞘是黑的，鲨鱼皮的，看着就沉。他的脸色在灯下看不太清，但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一看就知道有事。


    她放下针线，没有急着问，先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茶是晾温的，不烫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暖到胃里。


    我要去潼关。他说，把尚方宝剑搁在桌上，父皇准了，后天走。


    杨宁儿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约数一个数的功夫，然后继续收针线，把针插在线板上，线团绕好，放进笸箩里。


    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开始给他收拾行李。内衣、袜子、靴子、常用的药——金疮药、感冒药、治拉肚子的药，她都备得齐齐的。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很快，叠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放进包袱里。


    朱慈烺坐在桌边，看着她收拾东西。她的背影在灯影里晃，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跟在灶房里熬粥的时候一样。他想起东昌围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慌不忙，该熬粥熬粥，该包扎包扎，炮弹落在院子里，她手里的勺子都没抖一下。


    你别担心。他说。


    我不担心。杨宁儿头也没回，继续叠衣裳，你是太子，该去的。我就在宫里，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她把包袱系好，放在床头。又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吃饱了早点睡。后天走，明天还有得忙。


    朱慈烺拿起筷子吃面。面是阳春面，撒了葱花，香得很。他吃着面，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影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


    窗外，正月末的风刮得紧，呜呜的，吹得窗纸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