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灯亮着。
杨宁儿还没睡，在等他。
才一个月。她在东宫才当了一个月的太子妃，红盖头揭下来那天的情景还在眼前，他就要走了。
杨宁儿没多话，放下茶杯就去收拾行装。她翻出那件太子在辽东穿过的旧棉甲，肩上有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密实，双股线。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她前几天刚做的厚底靴子，千层底纳得结实。干粮让小厨房备炒面，面粉炒黄，掺了芝麻和盐，装布袋里，开水一冲就能吃，顶饿。炒豆子装一小袋，路上嚼着提神。
药品装了个小布包：金疮药两包，是马承安媳妇配的，比军中的好；柴胡汤剂五剂，退烧的；黄连解毒丸、藿香正气丸各一瓶，止泻清热解毒。每样她都用纸写了用法，几钱几两，一日几次，字迹端端正正，跟账本上的一样。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归拢，装进牛皮背囊，背囊肩带她又缝了两针加固，怕路上磨断。
朱慈烺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收背囊的带子。
干粮左边口袋，药品右边，换洗衣裳在最底下。她说，语气跟报账一样，金疮药止血生肌，比军中的强。柴胡汤冲着喝，别嫌苦。靴子是新做的，千层底，走路不硌脚。
朱慈烺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桌上油灯亮着，灯光照着她的脸。才一个月的新媳妇，脸上还带着新嫁娘的丰润，但眼睛还是那样沉稳，不慌，跟东昌围城时在粥棚里算账的时候一模一样。
山东刘泽清、湖广左良玉的旨，我已经让兵部发了，吴三桂那边调了一万骑兵驻真定接应。他说，王廷臣的五千神机营是主力，沿途再征调山西各府的兵，凑个几万人守潼关，守得住。
杨宁儿没接打仗的话茬。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蓝布包，推到他面前。布里裹着五只小金锭，还有一包碎银子，折下来五百多两。
这个你带着。路上打点关节、赏弟兄、应急买粮，别舍不得花。
她顿了顿，又说：东宫的内帑，我重新理过了。粮、炭、布匹按季核着，每月份例省下的省下，一笔一笔，没断过顿。剩下的银子分几处收着，真有个万一，不至于一锅端。银子放着是死钱，得用在刀刃上。你在外头打仗，银子的事不用操心，我给你兜着。
朱慈烺看着她，愣了一下。他知道她会管账、会查贪墨，没想到她把家底也理得这么清楚。
父皇和母后那边，我每天去请安。杨宁儿继续说，父皇母后缺什么，我让人送。懿安皇后那边我也常去，她教我不少东西。家里的事你不用惦记，都有我。
朱慈烺手里摆弄着那支旧竹笔，搁在灯下看了看。笔杆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
替我看着家。他说。
杨宁儿伸手把竹笔拿起来，握在手里。笔杆被他的体温焐过，温温的。她看了看，又把笔递回去。
带着。她说，家里有我。
她没嘱咐他小心，没说让他早点回来，没掉眼泪。朱慈烺把竹笔接回来，揣进袖袋里，贴着胳膊，温温的。
他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觉得嗓子发紧。新婚三十天，他就要走。他走之后，她一个人守着东宫，守着父皇母后，守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才十六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她别太累，让她按时吃饭，让她有事找张嫣商量，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她是杨宁儿，不是那种需要人嘱咐的姑娘。她比他会过日子，比他会算账，比他更知道柴米油盐怎么管。他要说的话，她心里都有数。
宁儿。
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包潼关的石榴。
杨宁儿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逗她，大冬天的哪来的石榴。她在东昌的时候爱吃石榴，他见过她蹲在粮铺门口，捧着个石榴一粒一粒剥着吃，吃得满手红汁，嘴角也染红了，像涂了胭脂。
去吧。别误了时辰。
朱慈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等我回来。
杨宁儿站在桌边，看着他背影出了门。门帘落下来，冷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又一下。她抬起手，发现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怕。他要走了，去打仗，打李自成的五十万大军。她不能拦他，她知道拦不住，也不该拦。他是太子，太子该上战场。但她怕，怕得骨头缝里发凉。
她把手指攥紧了，攥到指甲掐进肉里，掐出月牙印。然后她松开手，理了理衣裳，把灯拨亮了些，坐回书桌前，翻开账本。
账要算。家要守。他回来的时候，家里得是整整齐齐的。
第二天，太子新婚一个多月便请缨亲征的消息传开了。
京里的百姓听说了，都唏嘘。大婚才一个多月，新娘子还没热乎，太子就上战场了。这是大明朝的储君，金枝玉叶的，都敢去拼命。有那茶馆里说书的，当天就编了新段子，说太子殿下如何忠勇，如何仁孝，新婚月余就代父出征，保国安民。
朝堂上还是有人说怪话，说太子年轻气盛，说太子是去捞军功，说五千人去了也是送死。朱慈烺没理这些闲话。他在王廷臣的军营里点兵、验枪、看弹药，忙了整整一天。五千人，一人一杆燧发枪，每人带两百发铅子、五斤火药，炒面十斤，炒豆子两斤，棉甲一件，靴子一双，一样一样点验清楚。
陈虎正月初七到的京，在城外神机营里等着，帮着王廷臣操练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