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进了城门。
张敬修跟着冲进来的兵进了门洞，一瘸一拐，登上城门楼的台阶，走到赵瑄跟前。他看了看外甥，又看了看顶在赵瑄胸口的枪，叹了口气。
舅舅对不住你。他说，这些是大明的天兵。你爹死在闯贼手里，你还要给闯贼卖命吗？
赵瑄不说话。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城门外，火把成片地涌过来，马蹄声从土路上传来，先是零散的，后来连成一片，咚咚，咚咚，像闷雷碾过平原。
赵瑄听着那马蹄声，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我爹真死了？他问，声音发哑。
真死了。老头眼圈红了，我亲眼看着的。
赵瑄闭了闭眼。两行眼泪流下来。
他睁开眼，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王廷臣骑马进了城门，铁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在城门楼下勒住马，抬头看着城门楼上的赵瑄。
赵参将。他说，你肯回头，既往不咎。你爹的仇，我们帮你报。刘宗敏走了，他留下的那些狗官，一个都跑不了。
赵瑄看着他，看了半晌，腿一软，跪在城门楼上。
末将……愿降。
王廷臣点了点头。
把门开大。他说，进城。
四千五百人从南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马蹄踏在西安的石板路上，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赵瑄手下的南门守军见自家参将都降了，没人再动，枪一支一支扔在地上，跪在路边。
王廷臣传下一道令：不入民宅，不取百姓一针一线，违者军法从事。令一层一层传到各队。
他不耽搁，按定好的章程分兵。
一路直奔秦王府，拿李自成留下的伪官家眷。内应里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前头，一处一处指，哪处院子住着管追赃助饷的官，哪条巷子里是降了的长安县令，记得门儿清。伪官们大多跪地就降，有几个趁乱跑的，被追了回来。
一路封粮仓。仓是李岩早先封过的，仓吏跪着交了钥匙，盘了账，米麦四万石出头。杜曲的粮车一辆辆赶进仓里，卸了，记入账，一并贴封条。王廷臣听了报，点头。有这仓粮在，城才守得住。
一路封府库。追赃助饷拷来的金银没来得及运走，一箱箱在府库里码着，封条一张一张贴上。
一路去四门，换下原来的守军，把城门控住。
剩下的人沿街巡逻，一路走一路喊：大明官军收复西安了！百姓们不要怕！在家待着不要出来！不扰民！不抢劫！
东门、北门两处起了火，是内应放的。守军分了一半人去救火，乱了一阵。老营的兵有几百人听见动静冲出来，被街上一排枪打回去，跑的跑，降的降，没成气候。
寅时前后，全城要害都控住了。四门紧闭，粮仓、府库、秦王府全贴了封条，街面上安静下来，只剩巡逻兵的脚步声。
王廷臣骑马进了秦王府。
秦王府改成了大顺的皇宫，承天殿的红纸匾额还没揭掉，叫风刮得破破烂烂。李自成的龙椅摆在殿上，还是新的，坐了没几天就走了。殿角堆着几个箱子，封条上的字是永昌元年。
赵瑄跟进来，跪下。
罪将赵瑄，参见将军。
王廷臣下了马，把他扶起来。
你弃暗投明，不算罪。他说，你是本地人，城里的情形你熟。我给你两千兵，你安抚城中百姓，维持秩序。敢趁乱抢劫的，不管是兵是民，就地正法。
末将领命。
天快亮的时候，城里彻底安静了。
百姓们起初听见枪响，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后来听见街上喊大明官军回来了，不扰民，有人大着胆子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巡逻的明军穿着整齐的棉甲，不进民宅，不抢东西，才渐渐放下心来。有个老婆子开了门，端着一壶热水往兵们手里送，兵们摆摆手没接。老婆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屋。
有那被刘宗敏抄了家、打死了人的官宦人家，开了门，跪在街上哭，喊着王师回来了。王廷臣让人挨家安抚，安排住处。
天亮前，他还记着一件事，叫了一什兵，交给张敬修，去西城外乱葬岗。
乱葬岗是一片乱土岗子。追赃助饷打死的人多在这儿，有裹了席子的，有就这么搁着的，身上盖着薄薄一层土。乌鸦听见脚步声，惊起来一片，盘旋两圈，又落下去。
老头一具一具地翻。他不说话，翻一个，看一眼。腿瘸，蹲一会儿，扶着膝盖站起来，再挪到下一个。
他儿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找着了。半旧的棉袄，袖口上补着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是他娘缝的。老头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半天没动。
兵们展开新席子，把人裹好，抬上车。老头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帮，没哭出声。
赵瑄也来了。他爹也在这儿。他跪在土里，一具一具地翻，翻到第三十几具，认出来了。他爹的右手少半截指头，是年轻时铡草铡掉的。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爹身上，把人抱上了车。
卯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西安的城墙上，城砖成了暖黄色。南门的旗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换上一面字大旗，红旗面在风里猎猎地响。
王廷臣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里渐渐升起的炊烟。
西安拿下来了。一夜，没费多少弹药，没死几个人。这城是城里那些被追赃助饷逼得家破人亡的人，从里面打开的。
他想起中军帐里太子说的话：他若回师，就守着城，不用出战，燧发枪在城头上压着，他攻不动。
文书上了城楼，呈上塘报。八百里加急，直送潼关：西安已克，臣守住西安，等殿下号令。王廷臣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塘报卷好，封了蜡，交给驿卒，换了快马出城，往东去了。
王廷臣从干粮袋里摸出半块杂粮饼，硬的，咬了一口，就着风嚼。饼硬，硌牙，香。
城底下，有百姓在家门口摆了香案，看见城头上站着的明军，跪下磕头。
王廷臣嚼完那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朝东边望。
三百里外，潼关城下，二十多万人还在。西安丢了的信，一天两天就会送进大营。那些人会怎么回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城拿下来了，接下来是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