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月初九到三月初三，李自成在潼关城下攻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万大军，号称五十万，连营二十多里，从秦岭山脚一直铺到黄河边。攻了二十多天，没攻下来。城头上的燧发枪像长了眼睛，一波一波地泼铅子，攻上去多少倒多少。最险的一回是二月二十一夜里，刘宗敏亲自带队架云梯冲上西门，被高杰带着刀斧手堵在城头上砍了一个多时辰，几百人全砍了下来，刘宗敏自己肩膀上中了一枪，差点没回来，气得在大营里砸了三天桌子。
粮也紧了。二十多万人一天要吃四千多石粮，从西安沿渭河水运到风陵渡，再走陆路运进营里，三百里粮道，拉得太长。关中去年大旱，本地征不上来多少粮，营里的火已经由三顿减成了两顿。再耗下去，熬不到麦熟，粮就断了。
夜里的中军帐点着油灯。李自成坐在案后，旱烟袋吸了一锅又一锅，烟丝是陕西本地的旱烟，辣，呛得人咳嗽。烟雾绕着他那张瘦长脸，把神情遮在烟后头。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一阵一阵，像风吹过破窗户纸。
牛金星坐在他右手边，翻着各地送来的塘报，翻到一份，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李自成没抬头，烟袋锅子在案沿上磕了磕。
太原送来的塘报。牛金星把塘报递过去，明太子朱慈烺正月三十出的北京，持尚方宝剑，沿途征调兵马。代州的周遇吉带了两千四百宁武兵跟他走了，太原征了八千，平阳征了五千，加上沿途州县凑的，一共三万多人，二月十八从风陵渡过河，进了潼关。
李自成的烟袋停了。
三万多人。加上孙传庭原来的三万多人，潼关城里现在有六万多人，还有一千多支燧发枪。难怪攻不下来。
山西各府县还剩多少兵？
不多了。牛金星说，能打的都被太子征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有的城连一百个兵都凑不出来。
李自成没说话。他原以为孙传庭手里就那么点兵，潼关唾手可得，没想到崇祯把太子派来了，带来三万多人，还带着燧发枪。攻了二十多天，死伤几万，潼关还是潼关，城头上那面字大旗还飘着。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乱，像是有人拼了命在跑。紧跟着是亲兵的喝问，然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撞进帐来，浑身是泥，是西安来的信使。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一进帐就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李自成的眉头拧起来了。西安来的信使，这个时候来，没好事。
信使喘了好半天，才把话说全，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西安……西安丢了。三月初一夜里，明军骗开了南门。是王廷臣带的五千神机营，走渭河北岸绕过来的，城里有内应，守南门的赵瑄开了门，一夜就破了。秦王府被占，粮仓被封，府库被封，留在城里的官员尽数被拿，城头……已经换了字旗……
帐里一下子静了。
刘宗敏正坐在帐角揉肩膀上的枪伤，听见这话，的一声把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药汤溅了一地。他跳起来，甲叶子哐当响，嗓门大得帐顶的灰往下掉：放你娘的屁！五千人就把西安拿了？留在西安的一万多人都是吃干饭的？！
信使趴在地上，头不敢抬：是……是城里的内应……赵瑄他爹被您夹死了，他记恨，开了门……
刘宗敏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起来了。上月追赃助饷，确实夹死过一个姓赵的老头，是个什么参将的爹。他当时没当回事，夹死的人多了，几百个都有，谁记得住一个老头。没想到，就这个老头的儿子，开了南门，把西安丢了。
帐外有几个将领听见动静，掀帘探头。西安丢了，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大营里传开。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议论，有人慌了，有人骂着，有人脸沉下来不说话。西安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根，粮从西安来，家眷在西安城里。
李自成吸完了那锅烟，把烟袋慢慢磕在案沿上。烟灰落在舆图上，他伸手拂了拂，拂得很干净，手没抖。
叫李岩来。
李岩到的时候，帐里已经坐满了人。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李过都在，脸上的神情各异，有慌的，有怒的，有皱着眉不吭声的。
西安的事，都听说了？李自成问。
几个人都应了。
说说吧。
刘宗敏先开口，大嗓门震得帐篷晃：陛下！回师！立刻回师！先把西安夺回来！王廷臣只有五千人，咱们二十多万人回去，踩也把他踩死了！夺了西安，杀了那些内应，再回来打潼关！
田见秀附和：大军的粮草全靠西安供给，西安一丢，粮道断了，几十万人耗在潼关城下，吃什么？必须回师。
袁宗第也说：家眷都在西安，兵们人心惶惶，不夺回来，军心不稳，再耗下去要出乱子。
李过站在一旁没说话，看李自成的眼神里带着急。他是李自成的侄子，家眷也在西安。
牛金星坐在案边，捻着胡须，手指在膝盖上敲，没开口。他看了一眼李岩，又看了一眼李自成。
李自成听他们说完，把目光转向李岩。
李将军怎么说？
帐里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李岩。
李岩往前走了一步，没看别人，只看李自成。
陛下，西安丢了，臣也心痛。但臣以为，不能全师回救。
刘宗敏的眉毛一下子拧起来，嘴张了张，被李自成抬手拦住了。
全师回救，是死路。李岩的声音不高，清楚，王廷臣只有五千人，五千人守不住西安全城，但他有燧发枪，守城够了。我们二十多万人回师，潼关到西安三百里，走四天，这四天里，潼关城里孙传庭和太子的六万多人就会从后面压上来。前有西安城头的燧发枪，后有潼关的追兵，二十多万人挤在渭河平原上，粮道一断，不用打，自己就乱了。
他顿了一下，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潼关的位置点了点。
但也不能不救。家眷在西安，兵们的心不安。臣以为，当分兵。
李自成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牛金星的眼睛亮了亮。
怎么分？
李过将军带六万人马回救西安。李岩的手指往西一划，六万人，出营往北，渡渭河，走渭河北岸回西安，不走南岸官道，避开潼关的枪。再加上沿粮道护粮的兵、西安城外的残兵，凑七万多人，打王廷臣五千人，足够了。拿下西安，稳住后方，接上家眷粮草，再做打算。
他的手指回到潼关，往北一划，从蒲州过黄河，沿汾河一路向北，经平阳、太原、忻州、代州，出宁武关，过大同、宣府、居庸关，一直划到北京。
陛下亲率主力，不打潼关了，直接北上，从蒲州过黄河，走山西，直扑北京。
帐里的呼吸声一下子粗了。刘宗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今山西各府各县的兵马，都被太子征到潼关来了。李岩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蒲州划向太原，平阳只剩几百老弱，太原的正兵全随太子南下，代州只留了六百兵，宁武关没人守。大同的姜镶我知道，那人是个墙头草，我们一到，他肯定降。从蒲州到北京，一千八百里，没有一座城挡得住我们。地方官想守也没兵，能打的都被太子带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有的城连一百个兵都凑不出来，拿什么守？
他看着李自成，眼睛亮得很。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打潼关二十多天打不下来，为什么？因为潼关有六万多人，有燧发枪。可北京呢？北京现在是空的。崇祯手里没兵，吴三桂调了一万骑兵驻真定，可我们走大同、宣府，不从真定过，他那点兵拦不上。他的主力还在山海关，防着清军，动不了。山东的刘泽清、湖广的左良玉都在观望，不会来勤王。我们趁这个势，一鼓作气走山西，拿下北京。北京一拿，天下定矣。
他顿了顿，说出那三个字。
这叫换家。他掏我们的西安，我们掏他的北京。北京是都城，拿下北京，崇祯就是亡国之君，太子就是丧家之犬。西安一座孤城，王廷臣五千人，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早晚拿得回来。
李自成看着舆图，看着李岩划出的那两条线，一条往西，一条往北。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刘宗敏不说话了。他是粗人，不是蠢人。全师回救，潼关六万人在后面追，腹背受敌，是死路；分六万人回去打王廷臣五千人，稳拿；剩下的人马走空虚的山西直扑北京，也是稳拿。两边都不耽误，比耗在潼关城下等死强。
臣愿带兵回救西安！李过瓮声瓮气地说，夺不回西安，臣提头来见！
刘宗敏拍了拍李过的肩膀，刚才的火气消了。他看着李岩，点了点头：好小子，有种。你去打西安，我打前锋去北京，看看谁先得手！
李自成点了点头，又看牛金星。牛金星捻着胡须，微微点头。直扑北京是他早在襄阳就提过的方略，如今从李岩嘴里说出来，比他说得更周全。他眼皮垂了垂，没说话。
就这么办。李自成拍了板，李过带六万人马回救西安，今夜渡渭河走北岸，过了河就把火把灭了，别让潼关城里看见。刘宗敏率前锋先行，田见秀、袁宗第跟我走，带大队主力，撤围，今夜拔营，从蒲州过黄河，走山西，直扑北京。
他站起来，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上，指节敲着纸，咚咚响。
我们不打潼关了。他太子守着潼关等我们回救，我们不回，直接去掏他的家。走山西，一天六十里，半个月就到北京城下。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冷笑。
太子把山西的兵都征到潼关来了，正好，给他把山西让开一条大路。我看他是守潼关，还是回救北京。
当夜，大顺军开始撤围。
营帐一座一座地拔，辎重一车一车往北运，人衔枚，马裹蹄，动静压到最低。可二十万人拔营，动静再压也小不了，塬上的连营一片一片地空，火光一片一片地灭，灭了的又亮起来，都往北去。李过那六万人先往西开，到了渭河边渡河，一过河就熄了火把，摸黑走，只剩脚步声和河水声。
潼关城头上，值夜的兵先看见了塬上的动静，一路报进了后衙。
孙传庭和朱慈烺登上城头的时候，北边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河。
晌午时候，西安克复的塘报刚送到关里，全城欢腾。朱慈烺把塘报看了两遍，只说了一个字，传令周遇吉、刘承嗣把挑好的骑兵备齐，就等闯军撤围西救，出关追着咬。孙传庭看完塘报，半天没说话，末了只说了一句：看他往哪边走。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火把往北，不往西。
孙传庭站在垛口后头，看着北边移动的火光，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对。他说，他们不是回西安，是往北走。
朱慈烺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火龙一样的队伍，心一点点沉下去。往北，过了黄河就是蒲州。蒲州往北，平阳、太原，一路下去，就是北京。
他算错了。他以为李自成一定会回救西安，换谁丢了老巢、丢了家眷、丢了粮草，都得回去。他甚至已经让周遇吉和刘承嗣挑好了骑兵，就等李自成一撤兵，出关在后面追着咬。
结果李自成不按常理出牌。不回救，也不打了，直接撤围，走山西，换家，掏北京去。
山西的兵，是他自己征空的。能战的兵全在潼关城里，山西各城剩的都是老弱，十几万人走山西，跟走大路一样，没人挡得住。
他忽然想起中军帐里孙传庭说过的那句话：他要是疯了呢？
那时候他说，不会，他不是疯子。
快，派斥候，跟上去，看他们往哪儿走。朱慈烺的声音有点哑。
陈虎在他身后按着剑匣，没说话。城下的黄河水声发闷，一阵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翻。
斥候派出去了。
一夜，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