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派出去五个人，回来一个。他是本地人，扮成卖柴的，挑着担子从风陵渡过河，缀在闯军大队后头走了一天一夜。进中军帐的时候，鞋磨穿了，脚底的血泡把布袜粘在肉上，脸叫风吹得皴裂，一进帐就瘫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安递了碗水过去。他捧着碗，手抖得水往外泼，缓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
闯贼分兵了。他说，初三夜里拔的营。一路往西，过了渭河，火把全灭，摸黑走，是奔西安去的，人数不少，小的估着有六万。另一路往北，小的跟的就是这一路，走了两天，到蒲州了。
他咽了口唾沫。
蒲州城是空的，一个兵都没有。闯军过黄河，连支箭都没挨着，直接就过去了。队伍拉出去几十里，旗号一个接一个，小的数不过来，少说十五万往上。过了河就往平阳方向走，一天六十里，走得急。
帐里静了。
山西那边，朱慈烺的声音有点哑，如今还剩多少兵？
回殿下，斥候的声音发颤，能打的都叫您征到潼关来了。平阳剩几百老弱，太原只有蔡巡抚新招的两千乡勇，连盔甲都没有。代州剩六百老弱，宁武关没人守。大同姜总兵……小的不知道他守不守得住。照闯贼这个脚程，十二三天就到居庸关。居庸关一破，两天到北京。
他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混着土，冲出一道一道印子。
最多半个月，闯贼就到北京城下了。
高杰先跳了起来，甲叶子哐当响：放屁！西安不要了？家眷不要了？粮草不要了？他疯了？
没人接他的话。
周遇吉的黑脸沉了下去，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山西是什么情形，他比谁都清楚。各府各县的兵，是他陪着太子一城一城征空的，如今十几万人走山西，跟走大路一样。
刘承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传庭立在舆图前，脸色铁青。那夜在城头上他说过一句话，就怕他不回救。真叫他说中了。
朱慈烺的手指按在舆图上，按着北京那两个字，按得指甲发白。
父皇在那里。杨宁儿在那里。他走的那天，她站在东宫门口，攥着那支竹笔，说，家里有我。
他以为把李自成挡在潼关，北京就安稳了。山西的兵是他征空的，如今倒给李自成让开了一条路。
帐里没人说话，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孤回京。他开口，声音哑，字是稳的，现在就备。
殿下，周遇吉急了，十五万人马在山西，您带多少人回去？
两千骑。朱慈烺说，各营挑最好的马、最能跑的兵，一人双马，带五日干粮，不带甲，走河南道，昼夜兼程。河南道远些，路平，没有闯贼，跑得起。
他转向周遇吉。
周将军带一千宁武骑，走山西。
周遇吉一愣：山西？闯贼主力在山西。
孤走河南是图快，赶回去守城。朱慈烺说，山西各城的兵叫孤征空了，沿路必有溃散下来的兵。你是山西总兵，山西的兵将你熟，你走山西，沿路收拢，能拉多少拉多少，不与李自成主力照面，他走他的，你走你的，收拢好了就往北京赶，到西直门外扎营接应。
周遇吉咂摸过来了。太子不是叫他跟在后头当尾巴，是叫他单独拉队伍。守北京，多一个人是一份力。
末将领命。他抱拳，黑脸膛上有了精神，能收拢的，末将都收拢过来。
吴三桂的一万骑在真定。朱慈烺说，孤在路上就传令，叫他火速进京勤王。你在山西不用急着与孤会齐，到了北京，在外头接应就行。
他转过身，看向孙传庭。
孙先生，尚方宝剑留给你。
孙传庭抬起头。
潼关交给你和刘将军、高将军。朱慈烺说，城里还有五万多人，一千八百多支燧发枪，守一座关，够了。李过六万人往西安去，王廷臣五千支燧发枪压在城头上，他不用出城，李过一时半刻啃不动。李过被夹在潼关和西安中间，前有坚城，粮道一断，就是孤军。刘将军的骑兵照旧出关，咬他的尾巴，大队不出关。先生不用管北京，把潼关守住，把李过拖在关中，就是大功。
孙传庭双手接过剑匣。剑鞘硌手，他的手有点抖。
殿下……
不说了。朱慈烺摆手，挑兵，备干粮，明天就走。
第二天，天刚过午，朱慈烺就走了。
走得非常急，连送行的工夫都没有。他换了短打扮，棉裤棉袄，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脚上换了双合脚的布鞋，是孙传庭叫人从城里寻来的。尚方宝剑留下了，怀里揣着那支竹笔，贴着心口，另一头是马承安造的短燧发枪和二十发定装弹。王春手忙脚乱给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小罐咸菜，收拾完了要跟着走，朱慈烺没让。骑兵赶路，他骑骡子跟不上，叫他留在潼关跟孙传庭。王春眼圈红了，蹲下去给他系鞋带，系了半天系不上，手直哆嗦。
两千骑兵在南门外列队，是周遇吉、刘承嗣原先挑好备着追击的，连人带马拉过来，干粮都是现成的。一人双马，五日干粮，一把刀，不带甲。赵安点了二十个亲兵跟着，都是骑术最好的，他自己背一张弓，腰里别两把刀。
周遇吉的一千骑在东门外候着，从风陵渡过河进山西。
孙传庭送到城门洞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甲，看着朱慈烺翻身上马。那是一匹枣红秦马，矮壮，四蹄粗。
殿下。他叫了一声。
朱慈烺回头。
孙传庭撩起罩袍前摆，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一声钝响。
殿下一路保重。潼关在，臣在。
孙先生起来。朱慈烺在马上说，守好潼关，就是帮孤最大的忙。李过拖久了没粮，要么降，要么散。先生不用操心西安，也不用操心北京，孤会赶回去。
孙传庭站起来，退到一旁。
朱慈烺拨转马头，面向东边。两千骑列成纵队，从城门外一直排到官道上，马蹄在冻土地上刨，马鼻子里喷着白气。
两千匹马同时动了，马蹄声咚咚地滚过去，扬起一片黄土。
周遇吉在东门外看着那片尘土远了，转过身对亲兵说：整队。过河，走山西。
孙传庭立在城门洞里，等尘土散尽，官道上空空荡荡，才转身回城。城门关上，门杠闩好。他上了城头，摸了摸怀里的剑匣。城外闯军的连营空了，塬上留着几十万根木桩和一圈一圈的灰堆。太阳落到秦岭后头去，城头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往东看。东边是河南，是北直隶，是北京。
朱慈烺只知道赶路。
过灵宝，过陕州，过渑池，人不下马，马不停蹄。白天走，夜里也走，困极了下马歇一个时辰，歇完接着走。河南的地界去年遭了旱，年前闯军又从这儿过，征粮拉夫，村子里的粮搜刮净了，壮丁拉走大半。路边的树皮剥得白生生的，逃荒的百姓背着铺盖卷往南走，看见骑兵过来，往路沟里躲。
朱慈烺不停。他停一天，李自成就离北京近一天。
布袍沾了泥，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起白皮。干粮是杂粮饼，又硬又干，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困了就在马背上打盹，马一走一晃，晃一晃就醒。陈虎跟在他侧后，眼睛熬得通红，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
他的手时不时摸一下怀里。竹笔叫体温焐着，两个字摸得发亮。
第二夜，队伍穿过一片黑地里，前头探路的亲兵回来报，跑废了两匹马，掉了三个兵。
废的马留在村里喂活，掉的兵叫他们随后跟上来。朱慈烺说，换马，走。
夜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冷。他在马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忽然又做起那个梦来。那梦做过不止一回，模模糊糊的，一座城，城破着，火光照着天，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个人，底下有人哭，哭声很远。
他猛地睁开眼，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前头是黑沉沉的官道，马蹄声咚咚地响，一直响到看不见边的地方。
北京在前面。他得赶在李自成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