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遇吉没披甲。


    他穿了身布袍，没带刀，只带了王钺和十个亲兵，骑马到了寨子底下。


    寨子修在土塬上，寨墙是土夯的，一丈多高，墙上插着木栅。马到寨下，寨墙上有人敲锣。锣声急，寨子里呼啦涌上来几百人，拿着刀枪，有的有弓，箭搭在弦上，从上面往下对着。


    王二虎！周遇吉勒住马，嗓门大，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我是周遇吉！奉太子令来剿匪！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开寨门投降，把抢的粮车交出来。首恶是你一个，其他人放下兵器回家种地，既往不咎，还给种子，分地。第二条，我带兵攻上去，打破寨子，按律办！


    寨墙上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光着膀子的黑大汉探出头来，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王二虎。他往下看了看，看见底下只有十几个人，大营离得远，胆子就壮了。


    周遇吉？他喊，你当老子是吓大的？这寨子老子修了三年，你一万人想打进来？做梦！有种你就攻！


    他一挥手，寨墙上射下来几支箭，落在周遇吉马前几步远，插在黄土里，箭尾晃了晃。


    王钺脸色变了，手按在刀柄上。将军，我上去砍了他！


    不急。周遇吉说。


    他没动，也没生气。他看着寨墙上的王二虎，又喊了一句。


    王二虎！我再问你一遍，降不降？


    不降！王二虎喊，你有本事就打！老子手上有七条人命，降了也是死，不如拼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拨转马头，带着人回了营。


    回到营里，王钺问什么时候攻寨。


    明天早上。周遇吉说，不用多，五百人够了。围三阙一，南边那条下山的路留着，别围。别往死里逼。告诉兵们，只打拿兵器的，投降的不许杀，跑了的不许追。记住，首恶是王二虎一个，其他人都是胁从，能不杀就不杀。


    王钺应了。


    第二天天刚亮，五百骑兵围了土塬三面，南边的路空着。


    没立刻冲。兵们先喊了半个时辰的话，把昨天的条件一遍一遍地喊：投降不杀，回家给种子给地，只办王二虎一个。


    寨子里没动静。


    辰时，周遇吉下令攻寨。


    骑兵下了马，搬着提前做好的梯子，往寨墙冲。寨墙上放箭，箭不多，也不准。他们没多少箭，省着用，射了十几轮就没了。兵们冲到墙根底下，梯子搭上墙，往上爬。


    爬上去的时候，很多土匪没抵抗，扔了刀就蹲在地上抱头。真正跟着王二虎玩命的，就是他那几十个亲信。其余的都是附近活不下去的百姓，让他裹胁来的，谁也不想真拼命。


    不到一个时辰，寨子破了。


    王二虎带着几十个亲信从南边那条路往下跑。跑出去不到二里，让预先埋伏在那里的骑兵截住了。他还想拿刀拼，被王钺一枪捅在腿上，从马上栽下来，绑了个结实。他的亲信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都跪下来降了。


    周遇吉进了寨子。


    寨子里乱糟糟的，地上扔着刀枪。土匪们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吓得直哆嗦。兵们把他们赶到寨子中间的空地上，一共三百二十七个人，除了死了的二十多个，全在这儿了。


    他先让人清点抢来的粮车。二十车粮，一粒没动，都在仓里放着。


    然后把王二虎带上来。


    王二虎被推到空地上，腿上的伤口流着血，他也不跪，站在那里，瞪着周遇吉。


    你还有什么话说？周遇吉问。


    要杀要剐随便！王二虎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杀七个宰八个，够本了！


    周遇吉没跟他废话。他转头问旁边的一个老兵。老兵是本地过来投军的，认识王二虎。


    他手上七条人命，都是什么人？


    回将军，老兵说，去年他抢李家村，杀了李老汉一家五口。就因为李老汉藏了半袋粮，不肯交。上个月又杀了两个过路的商人，抢了人家的货。还有一个是他手下的小喽啰，偷了他两张饼，让他活活打死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三百多土匪。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很多人手上连茧子都没有。是本分的农民，不是天生当土匪的料。


    你们听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空地上静，每个人都听得见。王二虎杀人放火，罪大恶极，按律当斩。你们其他人，只要手上没沾人命的，愿意回家种地的，现在就可以走。每人发五升粗粮当种子，五尺布。回家好好过日子，以后不许再当土匪。要是再犯，下次抓住，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顿了一下。


    愿意留下来当兵吃粮的，也可以。编进我们的队伍，军饷按月发，不克扣。愿意走的现在就走，没人拦你们。


    蹲在地上的土匪们愣了。他们本来以为破了寨就是死，没想到还能活，还给粮给布让回家。有人开始哭，有人磕头，砰砰地磕在黄土地上，磕得额头出血。


    当场就有两百多人选择回家，领了粮和布，千恩万谢地走了。剩下七十多个年轻力壮、无家可归的，愿意留下当兵，周遇吉让人把他们编进辅兵营，先训练，规矩学好了再补进战兵。


    处理完胁从，该处理王二虎了。


    周遇吉没在寨子里杀他。他让人把王二虎押到渭河渡口，就是他抢粮车的地方，把附近村子里的百姓都叫来，当众数他的罪：抢粮，杀人，裹胁百姓，断路抢劫。数一条，问一句该不该杀。百姓们齐声喊，该杀。


    王二虎一开始还硬气，后来腿软了，瘫在地上，屎尿都拉在了裤子里。


    周遇吉亲自监斩，王钺动手，一刀砍了脑袋。脑袋挂在渡口的树上示众，挂三天。杀完了，他当众宣布：以后谁再敢当土匪断路抢粮，就跟王二虎一个下场。但只要放下兵器回家种地，官府给种子给地，既往不咎。


    百姓们都跪在地上磕头，喊周将军青天。


    周遇吉把他们扶起来。


    不用谢我。他说，这是太子殿下的令。太子说了，关中的百姓都是好百姓，活不下去才当的匪，不怪你们。以后好好种地，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一仗打完，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渭河沿岸的小股土匪都听说了：周遇吉只杀了首恶王二虎，胁从不问，还给粮给种子让回家。很多寨子不等官兵来打，自己就开了寨门投降。匪首自己绑了来见周遇吉，磕头请罪，说自己也是活不下去才当的匪，愿意把寨子交了，把抢的东西还了，只求放手下的兄弟们一条活路。


    周遇吉说到做到。只要手上没沾人命的匪首，投降之后都不杀。愿意回家的给粮给布，愿意当兵的留下。只有那些手上有人命、罪大恶极的，才当众斩首示众。


    也有不信的。


    离西安一百里地，有个黑风寨。寨主叫赵一刀，以前是大顺军的一个小校。李自成败了之后，他带了五百多人占山为王，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抢劫强奸，无恶不作，周边百姓恨得牙痒痒。他放出话来：周遇吉是骗人的，谁投降谁是傻子。他要守着黑风寨，跟官兵干到底。


    话传到周遇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擦刀。


    他没生气。他抬起头，问了王钺一句。


    黑风寨在山上。他说，寨子里的粮，够吃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