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天还是冷。
正月初五，朱慈烺出城看麦。他穿着旧棉袍，脚上是布鞋，腰间别着那支竹笔。陈虎带四个亲兵跟着，赵安走在前头十几步，眼睛在四下里扫。
冬麦种了六万亩，从渠边一直铺到塬底下，灰蒙蒙的一片。地里盖着薄雪，风一吹，雪末子贴着地皮跑，沙沙地响。
赵老汉蹲在田埂上等他。老汉六十七了，背弯得像弓，看见他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
殿下，你看。
朱慈烺蹲下去。赵老汉扒开雪，连根拔起一棵麦苗。苗缩着，叶子边缘发紫，蔫蔫的，像死了。
这麦苗还活着？朱慈烺问。
活着。赵老汉拿指甲掐断麦苗，断面是绿的，冬麦就这样，冬天缩着，根在土里扎着，等天暖。你看这紫的，是冻的。冻不死，缩着养根呢。
朱慈烺看着那点绿，点了点头。
这一冬的雪好。赵老汉望着地，雪是麦的被子。被子厚，麦不受冻，开春雪化了，水正好给返青喝。就怕风，风把雪吹跑了，土露出来，麦根冻虚了，那才叫遭。这几天村里人都在地里转，哪块雪薄，就撒层粪，压一压。
远处的地里，真有人在撒粪。一筐一筐的粪从城里运出来，马粪、圈粪，掺着灶灰，撒在麦地里，薄薄一层。这事是朱慈烺年根前吩咐的，王廷臣把营里的马粪圈粪全数拨出来，一车一车拉到地头，记了账，谁家地薄先紧着谁家。
冬粪是宝。赵老汉说，雪一盖，开春一化，返青的劲就有了。
朱慈烺站起来，顺着田埂看。六万亩麦，安安静静趴在雪底下。
河水？赵老汉问，二月里真能来？
朱慈烺说，赶在返青前。
那就好。赵老汉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气，这麦是旱着种的，根扎得深。返青水一浇，蹭蹭地长。
分地的告示，是年根前贴出去的。
告示上写得明白：逃荒回来的百姓，按人头分地，一户五十亩，种子赊给，农具赊给，头三年免赋税。城门口贴了，官道边贴了，山口也贴了。
一开始回来的人少。逃到山里去的、逃到河南去的，听说西安换了几茬主人，不敢回。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看见地里真插着标桩，看见粥棚真在舍粥，才敢往前挪。
陈虎带亲兵沿渠巡哨，天天碰见往回走的人，老的少的，背着破包袱，鞋跑烂了，拿草绳捆着。问明了，领到杨守正那里登册。杨守正管分地的册子，一户一户登，发了地契，木牌子上写着亩数四至，插到地头。
有个婆姨捏着木牌子，翻来覆去地问：真免三年税？
登册的书吏说，告示上写着呢，你去瞧。
婆姨捏着牌子，眼泪下来了。她说在山里躲了三年，刨草根吃，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
到正月底，回来了一万多人。空了的村子，重新冒了烟。
渠工那边，宋应星开春前只盯一件事：备料。胶泥是腊月里挖好晒好碾好的，一堆一堆苫着草苫子，他隔三差五去掀开一角，抓一把捏捏，干的，细的，再盖上。石灰在烧，石头在码，斗门的木件在城里作坊里做，榫卯一副一副配好了编上号。他在本子上记着日子：化冻铺泥，接着修坝，二月初安闸，放水。
进了二月，地化了。
头一层土化开，一锄头下去，土散了。春播开了场。
春播种豆子和春麦。渠边的荒地开了四万亩，加上分给百姓的，都要赶在三月里种下去。种子是杨守正办的，豆子种从汉中收，春麦种从四川调，大车小车翻秦岭，一趟二十多天。渭河里逆水走的船，纤夫拉着，船底磨漏了两处，拿棉絮堵着，硬撑到了西安。
牲口缺得厉害。
关中的牛死了大半。旱年没草，饿死的，被兵宰了的，被百姓自己杀了度荒的，都有。剩下的瘦得跟羊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走两步就喘。杨守正派人去汉中买牛，汉中没遭大旱，牛多，八两银子一头，订了五百头。化了冻，头一批一百多头翻秦岭过来了，剩下的在后头。
五百头牛不够。地多地少牛，一头牛犁一百多亩，犁不完。没牛的人家，人拉犁。
人拉犁。
两个人套着绳子，肩上垫着破布，弯着腰往前拽，身子弓得像虾米。犁是旧犁，铁犁头磨钝了，木犁架裂了缝，拿铁丝缠着，犁出来的沟又浅又歪。一亩地，牛犁半个时辰，人拉两个时辰。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绳子染了血，血干了，硬邦邦粘在布上，晚上脱衣裳，连皮带肉撕下来，疼得直咧嘴。
朱慈烺在地里碰见了。他蹲下去，看那磨破血的肩膀。是两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看见他，吓得要跪，他按住了。
犁不好使？他问。
回殿下，好使。一个后生咧了咧嘴，就是钝了，没顾上磨。比牛慢点，可能种上就行，总比荒着强。
朱慈烺没说话。他站起来，回了城，去找宋应星。
宋应星在工坊里，看老周打铁。老周是他从北京带出来的铁匠，打了三十多年铁，手上的老茧比铁还硬。
犁能改吗？朱慈烺问。
宋应星擦了擦手，翻他带来的《天工开物》手稿，翻到农具那一篇，指着图。
如今用的是直辕犁，费力。他说，唐朝就有曲辕犁，辕是弯的，犁身短，犁评能调深浅，一个人扶犁就行，牛拉着轻，比直辕犁省一半力。就是关中这些年仗多，会做曲辕犁的木匠少了，慢慢没人用了，都改回笨直辕。
做得出来吗？
宋应星推了推老花镜，试试就行。老周打犁头，木匠做犁架，尺寸改改，试几回就成了。
老周当天打了五副曲辕犁的铁件，木匠配了犁架。拿到地里一试，比旧犁轻了一半，犁出来的沟又深又直，牛拉着不费劲，人扶着也稳。没牛的，两个人拉，也比先前快三成。
百姓围过来看，看完了，回去照着做。会木匠活的自己做，不会的请木匠。老周打了五十副犁头，不够，又打两百副，还是不够。慢慢的，曲辕犁在关中传开了。
朱慈烺也跟着下地。
赵老汉教他扶犁。他跟着牛走了几圈，犁出来的沟弯弯曲曲，犁头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差点把犁弄折了。赵老汉在后头喊：手别抖！犁头压住！牛走你跟着走，别跟牛较劲！它慢你也慢，它快你也快！对，腰弯下去，别挺着！
半天下来，沟才直了些。他手上又磨出新茧子，挖渠的茧子还没退，犁把的茧子又添上，一层压一层。杨宁儿给他缝了副手套，粗布的，垫了棉花，他不戴，说戴了握不住犁，滑。
杨宁儿也在地里。她的活是撒种。犁开沟，她在后头撒，一把一把，手腕一甩，种子匀匀地落进沟里，不稀不密，脚跟着覆土，踩实。这活她小时候干过，杨家在东昌城外有地，农忙的时候她跟着她爹下地，撒种撒得匀。旁边的老农看了点头，说这媳妇是把好手。
小时候干过。她头也不抬，麦种从指缝里漏下去。
朱慈烺扶着犁从她旁边过，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粗布衫，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裤腿挽着，脚上沾着泥，脸晒得有点红。
撒匀了。他说。
不用你教。她说，扶好你的犁，沟都歪到隔壁地里去了。
他笑了一声，吆喝了声牛，接着犁。
周遇吉年根前把塬上山沟里最后几股匪清了，带兵回西安城外整训。农忙一到，他带着兵下地。他是陕北人，从小种地，犁地撒种都是好手，带的兵也多是陕西山西的庄稼出身，一个人顶百姓两个。兵们帮着劳力少的人家犁地、撒种，干一天活，百姓管一顿稀饭，他们也不嫌，喝了稀饭接着干。
崇祯的菜地也没闲着。越冬的菠菜出来了，绿油油的，叶子上挂着霜；蒜出了苗，一垄一垄，齐整。他蹲在地里，拿水瓢浇水，瓢里的水结着薄冰。
冬天别浇太多水。他跟王承恩说，浇多了根冻坏，开春就不长了。
王承恩应着，扶他起来。外头冷，崇祯这几天偶而咳两声，郎中说过，这病根就怕受凉。
二月中，孙传庭从潼关来议事。他每月来一趟，布防，整训，顺带盘一盘粮。
当夜，两个人对着油灯扒算盘。
潼关、西安两处，粮一共一百二十万石出头。朱慈烺拨着算盘，秋天潼关的荞麦杂粮收了两万多石，汉中来的粮又买了几批。兵十一万，一人一天一斤半，一个月五万石，这一百二十万石，只够两个多月。
汉中的粮还在来。孙传庭说，汉中、四川今年年成都好，有余粮。一个月运来四五千石，加上百姓自己的口粮，撑到六月麦收，紧是紧，能撑。
运费贵。朱慈烺皱着眉，翻秦岭走旱路，一斤粮运到西安，运费比粮还贵。
那就再开荒。孙传庭捋着胡子，今年冬麦六万亩，春播豆子春麦四万亩，秋播再扩。秦军整训之余，全部下地开荒，兵闲着容易闹事，干活还能多打粮。
宋先生说地得轮作。朱慈烺说，不能连着种麦。一半麦，一半豆，豆根上长瘤，能肥田，后年再轮回来，地力不掉。
孙传庭点头。殿下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灯花跳了一下。朱慈烺看着账本。冬麦六万亩，二月浇返青水，六月收，一亩一石半，就是九万石。这笔账，他在心里算过很多遍了。
门开了，陈虎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殿下。他声音压得低，方才城外巡哨，碰见高杰的兵，三五成群往城东村子里去，说是借粮，把人家的米缸都倒空了。里正来告过两回，王廷臣派人去说，高杰嘴上应着，转头不管。
朱慈烺的手在算盘上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北风一紧，窗纸鼓得一鼓一鼓的。
记下来。他说，盯着。再有，立刻报。
陈虎应了，退出去。
朱慈烺在灯前坐着，半天没动。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出一个黑圈。
库里的粮刚盘完，地刚分下去，渠等着放水，麦等着返青。这个关口，他不想出一点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