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孙传庭让人收拾操场。


    城东旧粮仓烧剩的那片平地，正好用。烧焦的柱子搬走，坑洼填平，地整出来，四周打木桩，拉上绳子，圈出五十亩大小的一块。夯锤夯过一遍，踩上去不陷。


    城外的麦喝完了返青水。怕了半个月的倒春寒没有来，麦苗的颜色一天深过一天。


    二十三日，挑人。


    西安城里收编的降兵一万出头，孙传庭分成两批，头一批五千，一营一营地过。操场边摆了张桌子，名册摊在桌上，孙传庭坐在桌子后头。兵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一遍，跑一遍，再举一举胳膊。


    头一个走上前。孙传庭翻了翻名册，问了几句：多大了，当过兵没有，打过仗没有。那兵一一答了：二十三，先在潼关守过半年，后来被裹进闯军，打过仗。孙传庭多看了他一眼，点头，让他站到那边去。


    又一个走过来，四十一。问有没有病，说腿有点瘸，前年摔的，没养好。孙传庭看了看他的腿，摆摆手，让他去后勤，帮灶房劈柴。


    再一个，十七岁，瘦，胳膊跟麻杆似的。孙传庭问他吃够不够。少年低头说够了，天生瘦。问能跑不能，说能。孙传庭让他跑一圈。


    少年撒腿就跑，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喘，没停，跑回来的时候脸上通红。孙传庭看着他跑完，点头，让他站到那边去。


    挑了三天。五千人里挑出三千二，编成三营，每营一千出头，营官一名，百总十名，什长若干。营官百总，全从神机营的老兵里挑。剩下的两千来人，老弱编入后勤，管粮草，修路，搬货，年轻的留着，等下一批。麦收之后挑第二批，再从二协里挑，挑足三万。


    这三天，朱慈烺站在操场边上看。他没插话。挑人的事，孙传庭比他在行，什么样的人能打仗，什么样的人不能，孙传庭看一眼就知道。


    第三天下午，三营编好。三千二百人在操场上站成方阵，站得不齐整。有的站得直，有的弯着腰，有的歪着脑袋东张西望。队列不齐，间距不匀，前前后后差着半步。


    孙传庭没骂。他站在方阵前面，看了半天，开口了。声音不大，中气足，操场上三千多人都听得见。


    从今天起，你们是新军。


    没人说话。


    新军跟旧兵不一样。旧兵混饭吃，新军打仗。打仗的兵得会三样：站得齐，走得齐，打得齐。今天学第一样，站。


    他指了指操场边上的木桩。


    从这头到那头，五十丈。所有人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脚尖对齐。我喊立正，你们就站住不动。我喊看齐，脑袋往右转，拿余光对齐。站一炷香，动一下的，出列，罚跑三圈。


    三千二百人站好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立正。


    刷的一下，人动了。有的往前迈了一步，有的往后退了一步，有的没动。


    看齐。


    脑袋齐刷刷往右转。脚底下没对齐，有的在前有的在后，还是弯的。


    孙传庭不急。他走到队伍里，一个一个地掰。掰肩膀，踢脚后跟，拍后背。


    肩膀往后张。


    脚尖分开，半尺。


    腰挺直。


    走了两趟，队伍直了一些，直得有限。三千二百人，大半是头一回列队，不知道怎么站。站了一炷香，有人开始晃，腿抖，腰酸，偷偷挪脚。孙传庭点了三个出来，罚跑三圈。


    又一炷香，点了五个。


    到第三炷香，队伍站得齐了些。比一开始强，至少是一条线了，不弯了。


    第二天练走。


    齐步，走！


    三千二百人迈步往前走。左脚右脚，听着简单，走起来一塌糊涂。有人迈左脚，有人迈右脚，有人步子大，有人步子小，走了十丈，队伍散了，前排后排差出五六步，左右两个人撞在一起，枪碰着枪，哐当响。


    孙传庭让他们退回来，重来。


    听哨子。哨子响一声，迈左脚。响两声，迈右脚。跟着哨子走，别自己瞎走。


    他掏出一支竹哨，吹了一声。


    左脚。


    又吹一声。


    右脚。


    慢慢来。一步一步地吹，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十遍，有人找到节奏了。走了五十遍，大部分人找到了。走了一百遍，队伍的步伐大致齐了，不齐整，至少在同一只脚上。


    快了，走！


    步子加快。一快就乱。有人跟不上，有人跑起来了，前后撞成一团。


    退回来，重来。


    一上午走了二十来趟。到中午，三千二百人终于能走齐了。慢走能齐，快走还不行，跑起来更不行。比早上强。


    孙传庭让队伍歇息，吃饭。朱慈烺走过去。


    怎么样？


    三天能走齐。孙传庭擦了擦汗。他五十二了，带着三千人走了一上午，也喘，七天能跑齐。半个月能列阵。一个月能放枪，学三排轮放。三个月，能上阵。


    来得及吗？


    来得及。就是有一样。孙传庭压低了声音，兵吃得不够。一斤五两粮，练半天就饿了。饿着肚子练兵，练不出力气来。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粮就那么多，六月麦收之前加不得，这笔账他跟杨宁儿掰着指头算过不止一回。


    先练步伐队列。他说，力气的事，等麦收了再说。先把规矩立起来，站有站相，走有走相，令行禁止。规矩立起来了，等吃饱了饭，练起来就快。


    孙传庭点头。也只能这样。


    下午，朱慈烺换了一身短打，跟着兵一起练。


    他站在队列里，跟普通兵一样，立正，看齐，齐步走。他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兵，河南逃过来的，姓刘，瘦得颧骨突出来。


    你是——刘兵扭头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殿下？


    别说话。朱慈烺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看齐。


    刘兵赶紧把头转回去，差点踩了前头人的脚。


    朱慈烺跟着练了一下午。走队列，站军姿，跑了一圈。他个子不高，瘦，穿着短打混在兵里，不认识的人分不出哪个是太子。陈虎和赵安站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下午。


    傍晚收操。三千二百人散了，各自回营吃饭。朱慈烺也散了，浑身酸疼，麻鞋把脚后跟磨得发红。


    杨宁儿在灶房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小米粥，热的，稠的。他靠在灶房门框上喝，手上沾着泥，脸上出了汗，短打上全是土。


    明天还去吗？杨宁儿问。


    你不用天天去。孙先生在，练得好的。


    我知道。他喝完，把碗递过去。


    杨宁儿接过碗，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汗。帕子粗，蹭得脸疼。


    行了。他躲了一下，我去洗洗。


    水烧好了，在后头。


    他往后院走。路过菜地，看见崇祯蹲在葱垄边上拔草。前些天栽的葱秧活过来了，绿油油的，一垄一垄。夕阳照在上头。


    崇祯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练了？


    练了。


    崇祯又拔了一棵草，抖掉土，扔进筐里，兵练出来了，才能护住麦子。


    朱慈烺站了一会儿，往后院去了。


    晚饭后，陈虎来书房禀事。宋应星从工坊捎了话来：头一窑耐火砖烧出来了，明天开始砌炉基。


    朱慈烺拿起竹笔，在纸上记了一笔。跟他说，炉子砌好了，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