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十一天,来了第一拨商人。
三个山西来的布商,拉了五车布,战战兢兢从潼关过来。本来他们是不敢来的,在潼关渡口看见告示,又听过往的脚夫说西安这边真的不抽税,还有兵护送,半信半疑,大着胆子过来看看。进了西安城,赵安亲自带他们去西市,指了一间空铺子,又叫人送来一杆秤、一盏灯,说铺子里少什么,去市令司说。租金明码写在墙上,一个月二两银子,比他们在太原租铺子便宜一半。真的没人来收交易税,也没人来索贿,住店吃饭都是明码实价,不坑人。三个布商将信将疑,把布摆出来卖。
关中缺布,布价一直贵。他们的布成色不错,价钱比本地布商便宜两成,一天就卖了半车。三个布商喜出望外,当天就写了信托人带回山西,叫同乡赶紧拉布过来——这边真的不收交易税,真的太平,铺子还便宜。
消息一传开,人就慢慢来了。
先是山西的盐商、布商,然后是河南的药材商、粮商,再然后是汉中的茶商、四川的丝绸商,连草原上的蒙古人都来了,拉着皮毛和马匹,换茶和布回去。西市一天比一天热闹。第一批铺子很快租完了,王春又带着人建第二批、第三批,空地搭棚子,棚子再盖成土坯房。官营的客栈住满了,饭馆天天爆满,货栈里堆得满满当当。脚行的脚夫不够用,本地没事干的汉子、逃难来的难民都去扛包、赶车、帮厨、扫街,一天挣十文钱,还管一顿饭。连半大孩子都能去货栈帮着清点货物,挣两个铜板。再也没人饿肚子,街上的流民都少了。布多了,关中的布价跟着落了两成,百姓扯尺布,不用再算计到过年。
进了八月,朱慈烺换了便服,带赵安和两个亲兵去西市转。
去西市要路过一个哨卡。三十里一个棚子,十个兵,两匹马。正赶上一队盐商过卡,兵不翻货,只问从哪来往哪去,问完就挥手放行。领头的商人解下水囊要留下谢兵,兵没接。规矩定死的。收了你的,我们挨军棍。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汉人商人,有穿皮袍的蒙古人,还有高鼻子深眼睛的西域商人,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皮毛和葡萄干。两边的铺子开着门,卖布的、卖盐的、卖茶的、卖药材的、卖铁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饭馆里飘出肉香和酒香,客栈门口的伙计大声招呼客人,脚夫扛着货包一路小跑,喊着借光借光。
市令司门口,王春正给两个商人断纠纷。一个山西布商和一个本地布商吵起来了,山西人卖得便宜,本地人说他抢生意。王春听完两边的话,说:市有市规,买卖自由。人家卖得便宜是人家的本事,你要是能卖得更便宜,你也卖。不能卖,就别挡着人家做生意。再吵,按扰乱市场论处,罚银五钱。本地布商嘟囔着走了。
朱慈烺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一个卖羊汤的摊子冒着热气,大锅支在门口,羊汤熬得雪白,撒上葱花,香得人走不动道。他走过去,要了一碗羊汤、两个烧饼,找了条长凳坐下吃。赵安和两个亲兵也在旁边坐下,没穿甲,穿着便服,手还是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四下扫着。
羊汤很鲜,放了胡椒,辣乎乎的,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烧饼是刚烤的,外焦里嫩,掰碎了泡在汤里。
邻桌坐着两个商人,一个山西口音,一个江南口音,一边喝汤一边聊天。
我跑了二十年买卖,头一回见这么省心的地方。山西商人说,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永远不收交易税。不用给税吏塞银子,不用怕路上被抢。过潼关的时候,兵丁连货都不翻,就问一句是不是来做买卖的,是就放行。
可不是嘛。江南商人说,我原来不敢来北方,太乱。这回听朋友说西安这边太平,真不收交易税,我大着胆子拉了一车丝绸过来,三天就卖完了。下回我要拉两车来,还打算在这儿租个铺子,长期做。
听说连蒙古人都来做买卖了?
来了,就在西头,卖马的。马不错,价钱也公道。昨天我还看见个西域来的商人,牵着骆驼,驮的葡萄干,甜得很。照这个势头,再过两年,江南的大商帮说不定都要来。
你说怪不怪。不收交易税,钱反而更多了。你看这街上,扛包的、赶车的、开饭馆的,多少人靠着这个吃饭?
可不是。山西商人点点头,反正我打定主意了,以后就来西安做买卖。南边也打,北边也打,就这儿太平,规矩明白,能安稳挣钱。我还打算把家眷接过来呢。
朱慈烺喝着羊汤,没说话,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喝完汤,他放下十个铜钱,起身走了。赵安他们赶紧跟上。
走出西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市门口人来人往,太阳照在街面上,亮堂堂的,吆喝声、谈笑声、牲口的叫声混在一起。
九月中旬,杨守正把账算了出来。
过去一个月,官营商铺的租金、客栈的房钱、货栈的保管费,加上脚行、车马租赁、看管货物,所有进项加在一起,一千二百多两银子。这些铺子客栈货栈都是太子拿内帑出钱建的,属于皇家产业,利润归皇家内库,不入府库。他拿着算盘拨了三遍,没算错。
交易税一文没收,租金和服务的进项,一个月一千二百多两。他说,比以前西安半年的商税还多。
杨宁儿在旁边理账。皇家产业的账,她带着陈杏、坤兴一笔一笔地理,理顺了交给下面的人管。她头也没抬。殿下当初就跟你说了。你算小账,不算大账。不赚买卖的钱,赚地方的钱。人留得住,地方安,比那点税银强得多。
杨守正老脸一红,没说话,把算盘扒得噼里啪啦响。他是管府库的,皇家内库的账本来不该他管,但刚开始人少,杨宁儿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搭把手。
朱慈烺拿过账本看了看,合上。三个月前杨守正天天在府库门口念叨赔了,如今算盘拨得最响的也是他。
窗外的街上,一队流民走过去,往城外的粥棚去。河南口音,山西口音,挑着扁担,背着包袱,拖家带口。老汉的背上背着孙子,婆姨牵着一头瘦驴,驴上驮着铺盖卷。守城的兵问他们从哪来,往哪去,答什么的都有,末了都是同一句——听说这边有饭吃。清军占了河南、山西,逼着剃发,赋税比旧朝重几倍,活不下去的人往西跑,一天比一天多。城外的粥棚,入秋已经添了第三口锅。
粮够了,钱也有了。朱慈烺把账本放下,下一步,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