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告示贴上了西安四门。
白纸黑字,贴在城门洞旁边的墙上,盖着监国的大印,红通通的。告示旁边站个兵,专给不识字的人念:募新军,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没病没残,能跑能跳;当过兵的优先;入营者粮一日一斤八两,每天一顿干饭;家眷随军安置,有活计的做工挣饭;不合格的不收,也不白来,开荒、修渠的活管够,做一天给一天的饭。
墙底下围了一圈人。念完了,半晌没人说话。
真有一斤八两?有人问。
告示上写着。兵说,做不得假。
消息传开了。第二天一早,城门外就排了队。
从河南逃过来的难民最多。清军占了河南,设了官府,逼着剃发留辫。不少人不肯剃,举家往西跑,翻过潼关,到了西安。没吃的,没穿的,但有一条命。听说征兵管饭,全来了。
还有山西的。山西叫清军占了半年多,苛捐杂税比旧朝重几倍,清军要打仗,粮饷全从百姓身上刮。刮得活不下去,就往西跑,过黄河,进关中。来了就问一句:征兵不?管饭不?
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渭河边上。老的有五十多的,少的有十四五个的。有的还穿着单衫,秋风一吹,缩着脖子打颤。有的穿着破棉袄,袄里的棉絮从破洞里拖出来。有的拄着棍子,走了一个多月,脚底板磨烂了,用布裹着,布上渗着血。
陈虎在城门口设了征兵站。三张桌子,一排凳子,几个兵帮着登记。他坐中间那张桌子,册子摊开,笔蘸了墨。
头一个走上来的,是个瘦汉子,颧骨高高的。陈虎问姓名。
张三。河南洛阳人。
当过兵没有?
当过。在福王底下当过两年。张三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城破,队伍散了,逃出来的。
会使枪吗?
会使火绳枪。
陈虎点点头,往左边一指。站那边去。
登记完了,发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名字、年岁、籍贯。木牌收好,入营凭牌领粮。
又一个。叫刘大牛,山西平阳人,没当过兵,种地的。二十六,没病。陈虎问他能跑不能。刘大牛说能。陈虎叫他跑两步看看,看他腿脚利索,挥挥手。站那边。
一个老汉带着儿子来。儿子二十出头,肩膀宽,选上了。老汉拽着陈虎的袖子问,家眷咋办。陈虎说,安置,能做工的做工,一天十文钱管一顿饭,老的小的造了册,粥棚有他们的份。老汉的手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把儿子拉到一边,就说了一句:听话,别惹事。
征兵的规矩是朱慈烺定的:十八以上,四十以下,没病没残,能跑能跳。当过兵的优先,没当过兵的也收,但要年轻。太老的不要,老了体力跟不上,上了战场是送死。太小的也不要。
午后来了个少年,说自己十七了。陈虎看他一眼,脸上没一根毛,下巴尖尖的,棉袄太大,衣摆拖到膝盖。
十七?陈虎说,你那脸,最多十五。回去,长够了再来。
少年涨红了脸,脖子也红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年我来,你得收!
陈虎蘸了蘸墨,明年长够了来。
朱慈烺在城墙上看着征兵。
他没下去。征兵的事陈虎和孙传庭管,他不用插手。但他在城墙上看了半上午。赵安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眼睛四下里扫。
队伍一直在动,动得很慢。从城门口往西看,人一直排到渭河边上,黑压压的一片。官道上还有人来,挑着扁担的,背着铺盖卷的,拖着孩子的,都是从潼关那边过来的。一个妇人站在队伍外头送男人,男人登记完了,攥着木牌回头看了一眼,妇人踮着脚望他,望了很久。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从早上排到中午,从中午排到下午。秋天的日头不毒,可队伍太长,有人撑不住,饿得狠了,身子一软就倒,被抬到墙根底下灌粥。灌完了,爬起来接着排。不排不行,排上了就有饭吃。不排,就只能在城里要饭。
杨宁儿在城门旁边支了个粥棚。来征兵的先喝碗粥,有力气了再去登记。粥是稠的,小米粥,一人一碗,热气腾腾。她站在棚子后头舀粥,一个一个地舀。
你们从哪来的?她问一个喝粥的汉子。
河南。南阳的。汉子端着碗,喝得急,烫得嘶嘶吸气。
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汉子抹了把嘴,官道走不了,清兵盘查,只能走山路。翻了好几道岭,一家子走着来的。
那边啥情况?
汉子的声音低下去,清兵占了城,逼着剃头。不剃的,抓了就杀。税重,一亩地收六成租。有粮的全给搜走了,没粮的只能逃。
杨宁儿听着,手里的勺子没停。舀一碗,递一碗。
家里还有人吗?她又问。
有。婆姨,两个娃,在那边等着。汉子朝队伍外头指了指,听说这边分地,俺们想把地种上。娃还小,等娃大了,再说。
汉子喝完粥,把碗还了,站到征兵的队伍里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朝粥棚拱了拱手。她没看见,正给下一个人舀粥。
一天下来,粥棚的米要用掉两石。杨宁儿晚上回灶房对账,把数字报给杨守正。杨守正拨了拨算盘,没言语。粮账他算得过来,新麦九万七千石在库,添几口锅,撑得住。
征了半个月。
第十五天晌午,陈虎把登记册送到秦王府,搁在桌上。纸是粗纸,字歪歪扭扭,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名字后头写着籍贯:洛阳、南阳、平阳、蒲州、渭南……
收了一万六千三。陈虎说,河南的最多,山西其次,关中本地的几千。孙先生前几日从潼关过来,在二协营里亲自挑兵,二协和余下的降兵里挑了一万零五百。加上头批的三千二,新军凑足三万。
朱慈烺翻着册子,翻得很慢。
没收上的也都安顿下了。青壮去开荒、修渠、修路,一天十文钱管一顿饭。老弱造了册,城外的粥棚添了第四口锅。
他合上册子。
明天,他说,操场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