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正月初六，衙门开印。


    秦王府的早饭简单。小米粥，杂面馍，一碟咸菜。咸菜是去年秋天后院菜地里的萝卜，切条，盐杀了，晒过，吃起来咯嘣脆。这碟咸菜在桌上没断过，菜地的菜吃不完，灶房就腌。


    朱慈烺刚放下粥碗，孙传庭和刘承嗣到了。初一议事，刘承嗣从潼关来报冬练的账，年根事多，一直没回去。孙传庭手里攥着个暖炉，炉里的炭快灭了，他咳了两声，在左边坐下。


    议事刚开了个头，东边来了塘报。


    信使是从潼关来的，三百里路，一天一夜，跑死两匹马。到西安城门口，胯下的马腿一软，差点栽倒。他被人扶进秦王府偏厅，鞋跑丢了一只，脚上的袜子磨破了，脚后跟渗着血。喘得说不出话，灶房端来一瓢凉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开口。


    阿济格在平阳集结兵马。看架势，是奔潼关来的。


    朱慈烺的手停在桌沿上。咸菜碟子震了一下。


    多少人？孙传庭问。


    探子报的是两万。骑兵五千，步卒一万五。信使喘着气，平阳府这几天城门盘查得严，许进不许出。城里米价涨了，一斗卖到三钱银子。还有——他顿了一下，阿济格派人去大同调兵。守大同的梁震，没动。


    梁震。朱慈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守大同的是梁震。他原是大明的参将，姜镶被周遇吉斩了之后，清军进大同城，他跟着降了，清廷留他带大同的旧兵。这几年他蹲在大同，不来不往，清廷调他，他推，关外有事，他也推。


    调过几回？孙传庭问。


    前后三回。梁震一个兵没动。


    孙传庭和刘承嗣对视了一眼。


    他在观望。朱慈烺说，看阿济格能不能打下潼关。打下了，他跟着清廷混一份功；打不下，他接着蹲大同。两头都不得罪。


    刘承嗣点了点头，没说话。


    再探。朱慈烺看向门口，陈虎。


    陈虎站在门边，他不说话的时候，没人注意他。能深入敌后的斥候，六十个。都是老兵，会骑马，会打枪，山西话河南话都会说。


    派二十个进山西，盯阿济格。平阳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炮，火药从哪来，都探清楚。派二十个去河南，盯卫辉、怀庆一线。再派十个去大同，盯梁震。


    陈虎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拿炭条记了几笔。他不认几个字，画的都是符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清军的炮，是什么炮，有多少门，也探清楚。朱慈烺补了一句。


    陈虎把本子揣回怀里，转身走了。门帘动了一下，人已经出去了。


    偏厅里剩下三个人。孙传庭喝了口茶，茶凉了，他皱了下眉。


    两万兵，不多。刘承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头在潼关的位置点了点，潼关是天险，十万兵守着，他两万打不进来。可他要是围而不打，耗我们的粮，就麻烦了。


    粮有多少？朱慈烺问。


    潼关仓存米麦六万石出头，够十万人吃四十天。西安和关中各县的仓里，还有二十多万石，走渭河往东运，装船五天就到。孙传庭这笔账在心里，加上六月的新麦，紧一紧，撑得到秋后。但是打起来就不好说了。一打仗，粮耗得快，运粮的民夫也要吃饭。


    工坊呢？


    这笔账是倪元璐算的，人不在场，账在朱慈烺心里。枪一万五千支往上，潼关守军足额。炮，今年新铸了十八门，九门已经解到潼关。火药六万多斤，铅弹三十多万发。他顿了顿，够用。工坊不能停，枪一个月四百支，炮一个月两门，接着造。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是宣纸画的，贴在墙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标着，墨色有些淡了。他的手指从潼关划到平阳，又从平阳划到大同。


    阿济格打潼关，只有两条路。一条走蒲州渡黄河，一条走风陵渡。蒲州渡口有兵看着，沿河有刘承嗣的骑兵巡哨，他不好过。风陵渡正对潼关，大炮架在城头上，他更过不了河。


    那他怎么打？刘承嗣问。


    他围。朱慈烺的手指停在潼关上，不攻城，在黄河北岸扎营，把我们堵在关里。再看河南。河南在清军手里，要是出一支兵出怀庆，过洛阳，往西打潼关东门，就是两面夹攻。


    孙传庭的眉头皱起来。洛阳到陕州那一段，仗打了这些年，没人没粮。清军要从河南来，粮得自己带，快不了。可也不用真到，兵在洛阳西边一晃，潼关的兵就不敢东调。


    高杰在十里营。刘承嗣说，三千骑，闲了一年，手痒。


    让他带骑兵去华州。朱慈烺说，盯着洛阳到潼关这条路。清军真来了，不跟他打，且走且退，把他往潼关东门引。东门外三道壕，是进关中那年挖的，年年修，让他来试试。


    刘承嗣应了。


    高杰这个人，孙传庭顿了一下，这一年军纪是好多了。可他那些旧部不清不楚，营外头有东边口音的人来回走动。


    我知道。朱慈烺说，用他，也盯着他。陈虎的人安在他左右。他肯打，就帮场；他要有别的心思，就地正法。


    议事散了。刘承嗣当天回潼关，布置防务。孙传庭管粮运，先拨三万石走渭河东运。


    朱慈烺把陈虎又叫了回来，交代了一件事：给梁震带个话，走商路。盐布商队里有人，这条线一直没断。


    就八个字。稳住，别出兵南下。


    陈虎记下了。


    接下来的两天，斥候一拨一拨地出城。有扮货郎的，挑着担子，担子里是针头线脑；有扮逃荒的；有扮药贩子的。张小七二十出头，瘦得像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挑上担子，开口就是一口山西话，他早年在平阳贩过货。孙二是大同人，熟路，扮成赶骡子贩皮的，往北走。


    走之前，陈虎给每个人交代了同一句话：能送消息就送，送不出来，就活着回来。人比消息要紧。


    初八晚上，最后一拨斥候出了城。


    西安城里的灯笼还没撤，年味儿还在街上挂着。秦王府的人心里已经紧了。朱慈烺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一下。从潼关到平阳八百里，从平阳到大同六百里。三条路，三支兵，一个阿济格。


    他放下灯，对门外说：去请宋应星。明天起，工坊加炉，枪和炮都赶一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