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陈虎带了五个人，从西安出发，往四川去。
走之前，太子召见他，只说了一句话：去重庆，联络大西军残部，能招过来，就招过来。
走的是栈道。从西安往南，过秦岭走褒斜道到汉中，再从汉中走金牛道入川。栈道是在悬崖上凿洞铺板，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一马，往下看是百丈深沟。骡蹄踩在木板上咚咚响，木板咯吱咯吱。五个随从都是斥候里挑的，都会说四川话。两头骡子驮着汉中绿茶和关中粗布，对外说是去四川做买卖的商队。
走了二十天，七月初，到了重庆。
重庆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山城，房子沿着山建，一层一层叠上去。夏天热得像蒸笼，日头把石板路晒得发烫。
陈虎没急着进城，在城外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一边喝一边打量城门。城门上挂着大西的旗子，旗子旧了，边角被风吹日晒得破烂。守门的兵穿半旧的甲，无精打采地靠在城门洞里乘凉。百姓进出，搜身，收两个铜钱的税，放行。
城里不富裕。马六低声说。马六先前去延安送过信，机灵，眼睛活。
陈虎点头。进城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兵自己也瘦，有的鞋破了，露着脚趾头。
进了城，在城东的安居客栈住下。陈虎给了一锭银子，说住十天半月，老板亲自把他们领上楼，又让人端了洗脚水。
住下来，陈虎不急着找李定国，先在街上转了三天。
城里也不热闹。铺子开着，买东西的人不多。几个乞丐蹲在墙根底下讨钱。
张献忠是去年年底死的，死在西充的凤凰山，清军的箭射死的。他一死，大西军散了。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个将军各带一支人马，加起来十几万，困在重庆一带，没粮没饷，北边清军压着，南边没人收留。这些，陈虎在街谈巷议里一点点拼了出来。
大西的兵在城里征粮，挨家挨户搜，有粮拿粮，没粮拿钱，床底下罐子里藏的半升米都搜走。一个卖菜的老汉跟旁边人嘟囔：今天征粮明天征丁，地里的菜还没长成就被拔了。旁边人赶紧拉他：小声点。让兵听见，割你舌头。
第三天，他打听到李定国的下落。四个将军里，李定国排第二，三十出头，打仗勇猛，人称万人敌，带兵四万多，是大西军里最能打的，扎在城南凤凰山。孙可望兵最多，可野心大，手下人不服。
第四天，陈虎去了城南。
凤凰山在重庆城南十几里，山不高，陡，长满松树和竹子。李定国的大营扎在山脚下，连营几里，帐篷一片连着一片，好多打着补丁。营门口的兵比城门口的精神些，也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陈虎不闯营，在营门口一棵大树下坐着等。等了一个多时辰，一个将官从营里出来，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棉甲。七月天，穿棉甲。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陈虎站起来，走过去。这位将军，借一步说话。
将官停下，上下打量他。你谁？
在下姓陈，从关中来，做买卖的。陈虎说，有笔大买卖，想跟李将军谈。
将官的眼睛眯了眯。什么买卖？
十几万条人命的买卖。
将官盯着他看了几息，手按在刀柄上。你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虎说，我一个人，手无寸铁，将军还怕我跑了不成？
将官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随从没跟来，点点头。跟我来。
营里比想的整齐。帐篷一排排扎着，路边挖了排水沟。兵有的擦刀，有的补衣裳，锅里煮着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兵看见陈虎进来，都抬头看。
将官把他领到中军帐前，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将军让你进去。
中军帐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帐壁挂一张地图。桌后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高个，宽肩，脸膛黝黑，浓眉底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穿一件旧战袍，袖口磨破了边，洗得干净。正低头看地图，听见人进来，抬起头。
你从关中来？声音低沉，像敲鼓。
谁派你来的？
大明太子，朱慈烺。
帐里一下子静了。两边的亲兵手按上刀柄。李定国盯着陈虎看了半晌，没说话。陈虎站着，也不说话。
太子派你来做什么？李定国终于开口。
招降。
李定国哼了一声。招降？我们十几万兵，凭什么降？
凭你们没粮了。陈虎说，我在街上转了三天。你们的兵一天喝一顿野菜粥，城里百姓被你们征粮征得快造反了。清军从北边压过来，你们挡不住；南边没人收留你们。十几万人困在这儿，再过两个月，不打自溃。
这些情形李定国比谁都清楚，可让一个陌生人当面说出来，脸上挂不住。他一拍桌子站起来，站起来像一座塔。
你敢来我军中妖言惑众，不怕我杀了你？
将军要杀我，我跑不掉。陈虎一动不动，可将军杀了我，十几万人的活路就断了。将军愿意拿十几万人的命，换我一条命？
李定国盯着他。帐外松涛阵阵。过了好一会儿，李定国坐了回去。
你说。
陈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信是太子亲笔，不长，几行字：张献忠已死，清军压境，将军所部众多，无所依托。若愿归顺朝廷，共抗清军，既往不咎，所部人马照旧归将军统领，粮饷由朝廷供给。若不愿，人各有志，不勉强。
李定国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是关中的棉纸，有点粗糙，字写得端正有力。看完，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孙可望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陈虎说，太子说了，先找李将军。李将军是明白人，孙可望不是。
李定国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苦笑。
粮饷怎么说？
归降以后，粮饷朝廷出。一个月五千石粮，三万两银子，先给三个月的，运到汉中交接。陈虎说，兵还是将军带，朝廷不派监军，不插手将军的军务。只一条，打清军的时候，将军得听调遣。
李定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一个月五千石粮，三万两银子，够他四万人吃了。再这么下去，兵就要散了。
我要是降了，太子让我打谁？
先打清军。陈虎说，清军占了川北，汉中是我们的。将军愿意的话，带兵北上，把清军赶出去。打下来的地盘归朝廷管，将军的兵驻守。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想想。
将军可以慢慢想。陈虎说，可没多少时间了。清军在川北集结，下个月就要打重庆。将军等到清军兵临城下再想，就晚了。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清军要来？
清军的主帅是吴三桂，带三万兵，从保宁往南打。陈虎说，这消息我在路上就听说了。将军的斥候，应该也探到了。
李定国的脸色又变了。他确实探到清军在集结，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步子很重。
你先下去。李定国说，让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陈虎被安排在营里一顶帐篷歇着，饭是一碗野菜粥，两块杂粮馍。粥稀，馍硬。陈虎端起碗，慢慢喝了。
当天晚上，李定国一个人在帐里坐到半夜。油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太子的信他看了不下十遍。
他想起张献忠死的时候。西充凤凰山那一仗，清军的箭像雨一样，张献忠被一箭射穿喉咙，从马上栽下来，嘴里全是血，眼睛瞪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们四个带着残兵杀出重围，一路跑到重庆，半年来东躲西藏，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饱饭。
榆林人，家里穷，十岁投了张献忠的军，打了二十年仗。他没想到张献忠会死，他成了一支孤军。归顺朝廷？他跟朝廷打了十几年仗，杀过朝廷的兵，杀过朝廷的官，朝廷能容他？可信上说，既往不咎。他不知道太子的话算不算数，可没有别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李定国把陈虎叫进帐。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却比昨天定了。
我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粮饷按时运到，不能拖欠。第二，我的兵还是我带，朝廷不能派人来指手画脚。他顿了一下，第三，打清军我去。打明朝的兵，我不去。关中朝廷的兵不打，南明的兵也不打。
陈虎想了想。前两条我能做主。第三条，我得禀报太子。不过我想，太子会答应。如今到处都在抗清，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李定国点头。好。我等太子的回话。还有一件事，孙可望那里，你别去。他不会降，你去了，他会杀你。
我知道。陈虎说，将军自己也要小心。孙可望要是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
李定国哼了一声。他敢动我，我先砍了他。
陈虎在营里又待了两天，把细节谈妥。李定国派两个亲信白文选、窦名望随陈虎回关中，在汉中等粮，粮银运到，当面验收。粮一到，他就正式宣布归顺，带兵北上打清军。
临走那天，李定国送陈虎到营门口。
回去告诉太子。我李定国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只要太子真心待我，给我兵粮打清军，我这条命，就是太子的。
将军放心。陈虎说，太子说话算话。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信顺来路往回走。走出很远回头看，李定国还骑在马上，立在营门口，身影在日头底下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走了十八天。七月底，陈虎回到西安。他走了两个月，脸晒黑了，人瘦了一圈，直接去秦王府复命，把重庆的见闻一五一十禀了。
朱慈烺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定国是个将才。他说，给他粮。一万五千石粮，九万两银子，三个月的数，一并运到汉中，让蒋德璟亲自安排。
孙可望呢？孙传庭问。
孙可望不用管。朱慈烺说，他想自己干，就让他自己干，等他撞了南墙再说。刘文秀、艾能奇想降就收，不想降，也不勉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停在保宁。
四川的事，先稳住李定国。李定国在川北站住脚，四川就有一半是我们的了。他顿了顿，吴三桂也在保宁。粮要赶在他动手之前，运到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