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粮上路了。
一万五千石粮，九万两银子，三百辆大车，从西安出发，走褒斜道往汉中。蒋德璟亲自押运。动身前，太子只说了一句：粮要到汉中，赶在吴三桂动手之前。
八月的秦岭多雨，山路泥泞，车轮陷在泥里转不动，赶车的吆喝着甩鞭子，骡子使劲拉，蹄子刨着泥，鼻子里喷白气。有两辆车翻了，一车粮食翻进山沟，米袋摔破，白花花的米撒在泥里，捡不回来。蒋德璟心疼得直皱眉，没有法子，路就这样。褒斜道是古时候修的，有的地方贴着悬崖，木板铺在崖壁上，人走上去吱呀响，往下看是百丈深沟。民夫不敢往下看，低着头扶着车辕一步一步挪，手心全是汗。晚上在路边找块平地宿营，烧热水，啃干粮。山里夜里冷，八月也得盖棉被，露水重，早上起来被子都是潮的。蒋德璟骑不了马，一路坐骡车，颠得骨头快散了，也不敢歇。粮早一天到汉中，李定国那边就早一天稳。
走了十二天，到汉中。汉中知府周国干带人接的粮，存进府库，王廷臣拨了一营兵守着。李定国的两个亲信在汉中等了半个多月，白文选、窦名望。两人验了粮，开袋抽验，抓一把捏一捏，干的，净的，没有霉粒。银子过官秤，九万两，一两不少。
朝廷说话算话。白文选说。
当夜两人快马回重庆报信。
八月中，李定国在凤凰山下的校场上宣布归顺朝廷。
四万兵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穿着破旧的号坎，拿着长枪大刀，有的兵连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地上。日头晒着，兵们的脸上全是汗和泥，没人说话，都等着李定国开口。
李定国骑在马上，穿着他那件旧战袍，没穿甲。他看着校场上的兵，看了很久。这些人跟了他多少年，有的从陕西就跟着，有的是在河南投的，有的是四川本地人。四万人，跟着他东奔西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弟兄们。李定国开口，声音不大，校场上静，每个人都听得见，老张死了，大西完了。
兵们低着头，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们困在重庆半年，没粮没饷，北边清军要打过来，南边没人收留。我李定国无能，让弟兄们跟着受苦了。声音有点发闷，他没哭。他是带兵的，不能哭。
天无绝人之路。大明太子在关中，愿意收留我们。粮已经运到汉中了，一万五千石，九万两银子，三个月的数，都到了。往后，一个月五千石粮，三万两银子，月月都有。
校场上嗡嗡响起来，兵们交头接耳，有的不敢信，有的眼睛亮了。有粮有饷，就不用再喝野菜粥，不用再下村子征粮，不用再饿着肚子打仗。
有一条。李定国的声音压下来，校场上立刻静了，归顺了朝廷，我们就是官兵，不是流寇。往后不许抢百姓，不许欺负百姓，违令者斩。打清军，冲在前面，不许后退。谁怕死想跑，我李定国的刀不认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校场。
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不勉强，发路费回家。走了以后再当土匪祸害百姓，抓住了，照样砍头。
没人走。四万人，一个走的都没有。他们没地方去，回家也是饿死，跟着李将军至少有饭吃。他们信李定国，李将军打仗勇猛，不克扣兵饷，跟着他有活路。
当天晚上，营里杀了十口猪，煮肉粥。猪是花银子从附近村子买的，不白拿百姓的。猪杀了，毛刮了，连骨头带肉剁成大块，丢在大铁锅里跟小米一起煮，煮了一个时辰，肉香飘出半里地。兵们围着锅吃肉粥，半年来头一回见荤腥，有的兵吃着吃着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粥一起喝下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连吃了三碗，肚子撑得圆滚滚，躺在地上摸着肚子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什么？旁边的老兵问。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上肉了。小兵说。
老兵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给他盛了半碗。
归顺的消息传到孙可望耳朵里。孙可望在重庆城里，离李定国的大营十几里，听见消息拍了桌子，把茶碗摔在地上。
李定国反了！他骂，他敢背着我投降朝廷，我杀了他！
手下劝：将军，李定国四万人，我们也四万多，打起来两败俱伤，清军就在北边，不如算了。
算了？孙可望瞪着眼，他投降朝廷，把我们卖了怎么办？不行，我去找他。
孙可望带了一队亲兵去李定国的大营。两人进了中军帐，谈了半天，不欢而散。孙可望要李定国跟他一起自立为王，李定国不干，说要么一起归顺朝廷打清军，要么各走各的。
两人吵翻了。孙可望拂袖而去，回了大营，当晚拔营，带着自己的四万人往南，去了贵州。
刘文秀和艾能奇犹豫了几天。刘文秀带着自己的两万人往南，投了南明。艾能奇带着一万多人留下来，跟着李定国归顺了朝廷。
大西军十几万人，就这么散了。
八月底，李定国带兵北上。五万人，自己的四万加上艾能奇的一万，往川北去打保宁。吴三桂的三万清军原本八月要南下打重庆，听说李定国降了明，把兵缩回保宁，没敢动。
李定国归顺的消息，九月初传到西安。
秦王府前殿议事，孙传庭自潼关来，刘承嗣随行。朱慈烺听完塘报，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李定国站住了。四川这一翼，稳了。
孙传庭捋着胡子。大西军十几万，就这么散了，李定国带走了最能打的一支。
孙可望去贵州也好。朱慈烺说，贵州地薄，养不起四万兵，他早晚撞南墙。刘文秀投南明，由他投。我们要对付的，只有清军。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停在山西。
四川的事稳住了，该东边了。阿济格撤了北，山西还在清军手里，绿营加降兵，分守各城。拿下山西，关中就有了屏障，将来出关东进，也多条路。
现在打山西？刘承嗣皱眉，兵练了一年多，能打了。可抽五万人入晋，清军在山西有好几万，城池坚固，不够。
不是现在。朱慈烺的手指停在运城，明年开春。今年冬天做准备，明年三月出兵，先打运城和临汾，控住晋南，再往北打太原。运城有盐池，拿下运城就有了盐。临汾是晋南粮仓，拿下临汾就有了粮。有盐有粮，才能往北。
孙传庭点头。粮、兵、路，都算到了才打，这是太子的打法。
九月底，保宁传来捷报。
李定国围了保宁一个月。吴三桂的兵守城，箭射完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拆房上的木头往下扔。李定国的兵爬了三次城，三次被打下来，城墙根底下堆满了尸首。最后是地道挖成了，几百斤炸药塞在城墙底下，点了火，一声闷响，城墙塌了三丈宽的口子，兵踩着砖石冲进去，跟清军在街面上拼刀子。巷战打了半天，血把街上的青石板都染红了。白文选胳膊上中了一箭，窦名望砍了三个清兵，自己的刀卷了刃。吴三桂见城墙破了，带着残兵从北门跑，跑的时候放火烧了粮仓，李定国的兵抢出来一半粮，另一半烧了。
保宁一拿下，川北就稳了。李定国在保宁设防驻兵，派人往关中报捷。
捷报到西安是十月中。朱慈烺看完，递给孙传庭。
李定国能打。他说，赏。新铸的燧发枪五百支，火药五千斤，铅弹两万发，从汉中拨。再告诉蒋德璟，下一个三个月的粮饷，提前备，不许误。
孙传庭看完捷报，慢慢说：但是要防着他坐大。
暂时不用。朱慈烺说，他是真心抗清的人，跟孙可望不一样。粮饷在我们手里，他不会反。等他在川北站稳，明年出兵山西，他从川北出兵，牵制西边的清军，让他们不能东援。
他顿了顿，看向陈虎。
陈虎，你再走一趟。
陈虎起身抱拳。
押着赏赐去保宁。看看李定国的兵怎么驻，怎么打，怎么待百姓。朱慈烺说，再留意孙可望。他去了贵州，不会死心。他要是愿意降，就把降表带回来。
陈虎说：我离开重庆的时候，李定国说过，孙可望那里去不得，去了会杀我。
我知道。朱慈烺说，去不去，你看了情形再定。
陈虎领命退下。殿外起了风，院里的槐树叶子往下落。去四川的路，他六月里走过一回。这一回，该是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