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赏赐上路了。
新铸的燧发枪五百支，火药五千斤，铅弹两万发，从汉中库里拨出来，装了十二辆大车。王廷臣拨了一营兵护送。陈虎先走，骑马过褒斜道，六天到汉中，会齐了赏赐，再往南。
上一回入川，是扮商队，两头骡子驮着茶叶布匹，躲躲藏藏。这一回不用了，明着走，带着太子的令牌，押着赏赐去保宁。
贺福骑马走在头里。贺福是上回跟他去重庆的五个斥候之一，二十出头，精瘦，眼睛亮，手快，五个人里数他最稳。两人带了二十个亲兵，加上汉中的兵，七十多人。
从汉中往保宁，过绵州，过昭化，再顺着嘉陵江往南，五百多里，全是山路。十一月的山秃了，树叶子落光，嘉陵江的水也落了，浅处露出白生生的石头。风从山上下来，割脸。
晚上在江边的平地上宿营。车轮卸下来拢在一处，骡子拴着喂干草，干草不经吃，一天还得添一升黑豆，黑豆是汉中装的。山里夜里冷，河水边上结一层薄冰，伸手敲开，冰得手指头疼。兵们围着火睡，火堆烧到后半夜塌下去，寒气就从四面漫上来。
第四天，在昭化和苍溪之间，遇上一伙土匪。
七八个人，蹲在路边的林子里烤火。看见队伍不大，跳出来拦路。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颊，举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刀上有锈，喊了一声留下买路钱，声音发虚。
贺福手按刀柄。陈虎摇了摇头，下了马，走过去。黑脸汉子举刀，陈虎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用了巧劲，汉子手腕一麻，柴刀当啷掉在地上，人跟着跪了，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直咧嘴。其余几个要跑，亲兵追上去，三两下全摁住了。
陈虎低头看那黑脸汉子。破棉袄，棉絮一坨一坨露在外面，草鞋，脚趾头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渗着血。手上有茧，茧不在虎口和指根，在手掌和指腹。
是握锄头的茧。
种过地？陈虎用四川话问。
黑脸汉子抬头看他，眼神里先是怕，怕完了变成横，横完了又变成灰。种过。张献忠来了抢粮，清军来了抢粮，种地也是饿死。当土匪好歹吃口饱饭。他梗着脖子，声音越说越低。
现在不用当土匪了。陈虎松开手。保宁让朝廷的兵打下了，李将军驻在那儿，免五年赋税，荒地谁种归谁，还给种子。想种地的回去种地，不想种地的，投军吃粮，一个月一两银子。
黑脸汉子坐在地上揉手腕，半信半疑。真给地？
真给。贺福在旁边说，关中都分了。你去保宁，找李将军，就说陈虎让你去的，他给你安排。
陈虎让贺福给了他们半袋干粮。黑脸汉子磕了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带着人往保宁方向走，一步三回头，像怕陈虎反悔追上去。
这种人多吗？陈虎问。
贺福捡起地上的柴刀，掂了掂，扔进路边的草里。四川打了十几年仗，百姓活不下去，不当土匪就饿死。等太平了，有地种了，谁愿意当土匪。
陈虎没说话，上了马接着走。路边的荒村一个接一个，有的村子里还有人，都是老人，缩在破屋子里，听见马蹄声就把门顶上，从门缝里往外看。陈虎在他们门口放点干粮，不去打扰。
第七天，到了保宁。
保宁在嘉陵江的拐弯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城墙顺着山势高高低低。城刚打过仗。城墙塌了一段，三丈宽，正在修，搭着架子，兵和百姓一起搬砖运土。城楼上有熏黑的印子，城门的门板烧焦了半边，换了新的。进了城，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有暗红色的印子，冲了好多遍，没冲掉。
李定国出城来接。还是那件旧战袍，没穿甲，高个宽肩，脸膛比在重庆的时候更黑了。看见大车，他笑了。
殿下说话算话。
燧发枪五百支，火药五千斤，铅弹两万发。陈虎亮了令牌，少一件，将军砸我的脸。
箱子在校场上开了。燧发枪用油纸包着，一支一支，枪管乌蓝，机簧上新抹着油。火药装木桶，漆了封，铅弹装布袋。白文选点数，窦名望搬运，点了半晌，一件不少。
白文选胳膊上的箭伤好了，留了块暗红的疤。窦名望那把卷了刃的刀换了新的。两人点完赏赐，站在那儿看枪，眼睛不挪。
试试？陈虎说。
校场上立了靶子，草人，五十步。陈虎自己装了枪，递给李定国。不用火绳。扣这个钩子，燧石打火，药自己点。
李定国接过枪，眯眼，扣了扳机。一声脆响，草人晃了一下，肩膀上一个洞。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在校场上滚。
好东西。
白文选打了一枪，胳膊使不上全力，打在靶子边上。窦名望连打三枪，中了两枪，把枪挂在肩上，摸了摸枪管，又摸了一遍。
这玩意儿，比我的刀快。
练熟了。陈虎说，往后，殿下还会给。
艾能奇驻在城北，听见试枪，骑马赶来了。他年纪轻，不到二十五，圆脸，抢过枪连打了三发，三中，当场就要跟陈虎讨二十支，说他的人也要练。陈虎说这个做不得主，要报殿下。李定国瞪了他一眼。急什么。练出来了，少不了你的。艾能奇挠挠头，没再吭声。
陈虎在保宁住了五天。
他看兵操练。清早，校场上燧发枪排成一列，火枪排成一列，长枪兵排成一列，喊声传到城墙上。他看兵修城墙，兵和百姓一起干活，一天三顿干饭，营里出。他看兵在街上买柴买米，现钱交易，一个子儿不少。有个卖菜的老太太认得兵，叫着兵的名字，往秤上添了两根葱。
他还看了伤兵。城隍庙改的伤兵营，里头躺着两百多人，郎中是本地请的，药材从汉中买。一个兵扒城的时候断了腿，腿上夹板缠着布条，看见陈虎一行人走过，撑着胳膊肘往外看，眼睛跟着亲兵背上的枪走。
城是穷的。铺子只有十几家，民房一半还钉着门板，百姓穿补丁衣裳。可人脸上有活气。街上有人笑，有人骂，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捉虱子。逃回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在县衙登了记，等着开春分地。
晚上，李定国请陈虎吃饭。还是两个菜，炖萝卜，咸肉，一壶浑酒。萝卜是跟城外百姓买的，一文钱一斤，不赊。
下一个三个月的粮饷，年前到。陈虎说，蒋大人已经在备了。殿下交代，一天不许误。
李定国点点头，没多说。带兵的人，粮饷不拖欠，比什么话都管用。
五万人出去的。李定国喝了一碗酒，说得慢，回来的，四万出头。
陈虎放下酒碗。他知道那没回来的一万在哪里。城墙根底下，街面上，地道口。
埋在城外了。李定国说，一人一个坟包，插了木牌，写了名字。没名字的，也立了牌。
他又喝了一碗。保宁稳住了，我打算让兵开荒。城外的荒地都是无主的，种下去，明年冬天，兵们就不用全靠汉中的粮了。
陈虎点头，问起孙可望。
李定国的脸沉下来。带了四万人进贵州，占了遵义，当老营。贵州山多，地薄，一个县出的粮，养不起四万兵。他就征，一家征一斗，征得连种子都不剩。百姓活不下去，跑的多，当土匪的也多。他放下酒碗，他撑不住了。上个月派人到保宁来了两回，不是看我，是看粮饷的章程。朝廷一个月给多少粮，给多少银子，拖欠不拖欠。斥候报给我的。
殿下让我带话，他要是愿意降，就把降表带回去。
去不得。李定国马上说，上回我就跟你说了，你去了，他会杀你。他跟我不是一个性子。我降，是因为有活路。他降不降，要算。算不过来，他就杀你立威。
陈虎说：殿下让我看了情形再定。
李定国盯着他，半天没说话。油灯爆了个灯花。
情形就是他撑不住了。李定国慢慢说，他要不撑不住，派人来打听什么。他想了想，又说，要去，人别多。人多了他疑。兵器也别带，进了他的地界，带不带都是死，不带，反倒像回事。
三天后，陈虎离开保宁，往南。贺福加四个亲兵，五个人，五匹马，不带兵器，只带令牌和换洗衣裳。
李定国没送他，只让人带了一句话：年前回不来，他就派人去遵义收尸。
陈虎笑了一下，上马往南。冬风从山上下来，带着烧炭的烟味。去贵州的路，他没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