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白天一天天长了。
正月里,天亮得比先前早了半个时辰。渭河的冰先从边上化,化出一圈黑水,冰面发白,踩上去咯吱响,不承重了。背阴处的雪化不尽,缩在墙根和土坡背面,冻着一层硬壳。
王老汉天不亮就起来,披着棉袄蹲在地头看苗。他过了年六十七,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腰不行,蹲久了,起来要扶着东西缓半晌。
麦子是去年秋天下的种,浇过冻水,雪盖了两回。他扒开垄沟里的浮土看根,根是白的,没发黑。又掐了一片麦叶,叶芯是绿的,不是冻透了的暗绿。
还行。他拍拍手上的土。土是凉的,带着点潮气。
苗稀了点,底肥薄。茅厕的粪不够,猪圈起出来的土是好肥,也不够。这事他从年根上就在琢磨。
田埂上来了一队兵,扛着锹和筐。领头的是刘铁蛋,工兵营的哨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棉甲,脚上蹬草鞋。
王大爷!修渠呢!
哪段?
西支渠冻裂的几处,还有毛渠的淤泥。刘铁蛋把锹往地上一戳,西支渠去年冬天接你们村东头,剩下十里,三月底修完。修完了,村西头的地也能浇上。
王老汉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跟着去看。渠底铺的鹅卵石,渠壁是石块砌的,冬天一冻,几处石缝撑开了,石灰泥掉出来,裂缝有手指宽。
光抹表面不行。王老汉蹲下去,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裂缝,把缝抠开,重新填石灰泥,再砌回去。不然水一泡,还漏。
刘铁蛋点头,招呼兵们动手。兵们脱了棉甲,挽起袖子,跳进还有残冰的渠里。冰水刺骨,干了一会儿,额头上冒汗。
巳时前后,东边来了几匹马。太子穿一身灰布棉袍,没穿甲,只带了十几个亲卫。陈虎骑在后头。
太子翻身下马,走到地头蹲下。他也扒开土看根,掐一片叶子看芯,动作熟。这几年农事是跟王老汉学的,糊弄不了。
苗情怎么样?
还行。就是稀,开春得追肥。
肥够不够?
不够。猪圈粪有一些,还得沤。
粪窖挖了吗?
挖了。王老汉说,各户的茅厕粪、灶灰、烂叶子、牲口粪,都往里堆,一层土一层粪,浇水沤着。开春下种就能用。人手不够就换工,你帮我挖,我帮你挑。
太子点头,站起来看修渠,问刘铁蛋今春用工多少。刘铁蛋报数:兵两千,民夫三千,主干渠清淤,支渠修补,西支渠往西接十里。
民夫工钱多少?
一天两文,管两顿饭。
两文少了。太子看着地里,开春农忙,他们自己家里也有地。一天三文,管三顿饭,饭里要有粮,不能光给糠菜。
刘铁蛋应了。王老汉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心里算了算,一天三文钱还管三顿饭,比他年轻时给人扛活的工钱多。
中午在王老汉家吃饭。小米干饭,熬白菜,蒸了一碗腊肉,是年根前腌的。王秀她娘炒了一盘鸡蛋,自家鸡下的。
粗茶淡饭,殿下别嫌。
挺好。太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比宫里的好吃。
王老汉不信。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但太子吃得确实香,一碗小米饭见底,又添了半碗。
吃完饭,太子不急着走,坐在院里石墩子上跟王老汉说话。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鸡在脚边啄食。
今年有个新东西,想让你试试。
太子从亲卫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种子。种子比谷子粒大,黄褐色,圆圆的。
这是玉蜀黍。四川人叫苞谷。
王老汉拿起来看了看。见过。地边上有人种几棵,棒子老了磨面,掺着吃。
地边上种几棵,糟蹋这东西。太子说,这种子是从四川来的,在汉中试种了两年。产量高,耐旱,一棵结两三个棒子,一亩能收五六石。
王老汉把种子放嘴里咬了一下。硬的,咬不动。
咋种?
跟种谷子差不多,行要留宽。行距两尺,株距一尺,一窝留一棵苗,多了拔掉。太子说,它不挑地,坡地也能种。我给你留五升种,南坡那几块薄地,试种几分,看成不成。
王老汉掂了掂布包。五升种能种半亩地。他没种过这东西,心里没底。但太子的话,他信。
行,我试试。种成了,明年再推。
不着急。太子说,先试种,摸清脾气。什么时候下种,怎么浇水,怎么上肥,什么时候收,都得摸清。一下子种多了,万一不成,糟蹋地。
王老汉点头。这话实在。庄户人最怕瞎折腾新东西,一季种坏了,全年口粮就没了。
下午太子动身回城。一路看见不少村子在忙,有往地里挑粪的,有修理农具的。田里的冬麦返了青,远远看去,不再是冬天那种枯黄。
去年这时候,兵还在城墙上守着。陈虎说。
今年能看地了。太子说,能看地,才能往外打。
夜里,工坊还亮着灯。铁匠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天。宋应星在火器坊,衣服上烧了几个洞。
长庚先生,还没歇着?
殿下。宋应星抬起头,脸上蹭着黑灰,炮子出炉了,你看看。
他拿起一个炮子。炮子是铸的,肉眼看圆,拿木质量具一卡,差出一截。
镗床镗的是炮膛,炮子靠铸。铸出来的不圆,火药气从缝里跑,劲儿就泄了。宋应星说,我定了规矩,圆度差过半分的,不能用。这么一来,十个炮子挑出三个。
有没有办法弄圆?
磨。铸出来的炮子放磨盘里磨。宋应星说,费功夫,一天磨不了多少。
费功夫就磨。太子把炮子放回案上,炮子不圆,打不准,还漏气。宁可少铸几门炮,不用不圆的炮子。
宋应星应了,又拿起一支鸟铳,扣了几下扳机。燧石打的火星子弱,有两下没点着引药。
燧石不行。他说,本地燧石火星弱,二十支里总有几支打不响。大同产火石,质地硬,火星旺。
太子记下了。大同在北边。打完河东,往北去,才有大同。
从工坊出来,过了戌时。回到秦王府,杨宁儿在堂屋等着,桌上一碟腌萝卜、一碗小米粥、两个馍。菜热过两遍了。
怎么不先吃?
等你呢。杨宁儿给他添了一筷子萝卜,李定国、孙可望的敕书印信,前三天发下去了,走汉中。周遇吉的塘报也到了,梁震在大同还是按着不动,清军主力在平阳,没动静。
太子就着萝卜吃馍。梁震不动,就先打运城。
粮已经走渭河东运了,头批到渭南。杨宁儿说,商路这个月进项一千二百多两,开了春加上盐税商税,军费勉强补得上。
勉强好。太子把粥喝完,开春了。又是一年。
杨宁儿去灶上端了热水来给他烫脚。水温着,不烫。太子泡着脚,靠在椅子上闭眼歇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带着化冻的泥土味,凉丝丝的。远处工坊的铁匠炉还在响,叮当,叮当。
十天之后,潼关校场上来了新兵。
年根上招的,三千多人,有晋南豫西逃荒过来的,有陕北过河来的。杂色衣裳,站得歪歪扭扭,东张西望。
张大山站在队伍前。他练了一冬天兵,嗓门像敲锣。
从今天起,你们是兵了。在我手底下,就一条规矩,听话。
第一排站着个陕北小子,高石头,入伍前在山上放羊,膀子有碗口粗,站在那里像半截黑塔,站一个时辰纹丝不动。他旁边是狗剩,十六,瘦得像根豆芽。家里没人了,村里招兵,说管饭,就来了。
狗剩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晃。
动了。张大山说。
总爷,我腿麻了。
腿麻了也站着。张大山说,上了阵,腿麻了就不打了?
狗剩咬着牙站。又过了一刻钟,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张大山把他拖到阴凉地,泼了一碗凉水。
歇两刻钟,归队。
中午开饭。一人两个黑面馍,一碗菜汤,汤里飘着几滴油星。狗剩捧着馍,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眼圈红了。
哭啥?周铁问。
没哭。狗剩抹了把眼睛,馍好吃。
周铁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一些给他。吃吧。吃饱了下午还得练。
一个月就这么练下来。新兵慢慢变了样,站得直了,走得齐了,脸上菜色退了,手上的泡破了又长,长成茧子。
王柱现在是什长,带十个新兵。他跟张大山站在校场边上,看新兵操练。
今年能打大仗吗?王柱问。
张大山朝东边看。潼关外面是黄河。河上的冰化了,水涨起来,浑水向东流,带着枯枝。
三月。他说,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