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孙传庭来西安议年关的事。
秦王府前殿烧着炭盆。炭是焦炭,工坊焦炭场出的,不起烟,火苗发白。案上摆着那份降表,好纸,好字,印泥红得扎眼。
陈虎已经把遵义看见的事,一五一十报过了。兵征粮,抽柴,布商宅门口挂的白灯笼,任僎那双不笑的眼睛。孙传庭听完,当时没说话,回潼关想了半个月。
孙传庭把降表又看了一遍。他年纪大了,眼花,看东西凑近了眯着看。看完,放回案上,白胡子抖了一下。
李定国是真降,孙可望是假降。他说,但是都得收。
怎么收?
授实职。孙传庭把手拢在袖子里,李定国授保宁总兵,孙可望授贵州总兵,敕书印信都发。不给实职留不住人。给了实职,他们的心才定。兵还是他们带,但是调兵要听殿下的令。粮由殿下发,不给他们自己筹粮的权。粮在殿下手里,他们翻不了天。
太子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李定国的粮饷照旧,下一个三个月的数,年前从汉中运到保宁,不许误。
孙可望要十万石粮。
十万石太多。孙传庭摇头,贵州地薄,四万兵,光靠关中运粮养不起。给他粮,也得叫他自己种地。遵义荒地多,他的兵开荒屯田,能收一茬是一茬。咱们的粮,只叫他饿不死。他顿了顿,而且不能一次给。
给多少?
先给三万石。看他表现。孙传庭说,他安分,接着给。不安分,停粮。喂狗不能一次喂太饱。喂太饱了,他不认主子。
粮道走汉中,过保宁,转运遵义。太子说,叫李定国的人经手。
孙传庭抬起头笑了。殿下想到了。粮过李定国的手,孙可望就知道,他这口粮是殿下给的,不是他自己挣的。路上有个风吹草动,李定国也能看着。
安家银子呢?
两万两。一人半两。孙传庭说,兵跟着他跑了一年多,没饷,心不定。先发着,过了年,按月给。
太子叫杨宁儿来算账。杨宁儿正在西市盘年底的账,听说叫她,手上沾着墨就来了,棉袍袖子挽着。她翻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存粮二十二万石出头。给遵义三万石,剩十九万石。加上明年夏收,够。她翻了一页,银子,府库两万三千两。安家银两万两发下去,剩三千两。年根给兵加菜、恩赏,都要银子。她眉头微微皱着,
加菜的钱从内库出。太子说,年还得过。
商路一个月进项一千二百多两。杨宁儿把算盘一收,开了春,加上盐税商税,补得上。就是今年这个年,过得紧巴。
紧巴好。太子说,紧巴了,账才清楚。
杨宁儿掏出炭笔,在账册上记了:拨遵义粮三万石、银两万两,粮分批,先三万石,走保宁转运。
敕书印信,过了年发。
几天之后,就是除夕。
今年西安过年,比去年热闹。年根上阿济格的兵压过来,人心绷着,开春兵退了,一年太平。百姓手里有粮。集市从腊月二十就忙起来,卖春联的、卖窗花的、卖糖瓜的、卖鞭炮的,摊子从钟楼摆到南门。蒸馍馍的香味从家家户户飘出来,混着肉香和酒香。
太子下令,西安城每户百姓发二斤猪肉、一斤白面。从军粮里拨,不算在军粮账上,算在太子妃的善款账里。杨宁儿管账,记了一行:除夕恩赏,猪肉一万二千斤,白面六千斤,银三百两。
三百两。倪元璐看了直摇头,花白胡子一翘一翘,过年发肉,朝廷哪有这个规矩?
以前没有。杨宁儿把账册合上,今年有。百姓苦了一年,过个年吃顿肉,不为过。
倪元璐不说了。关中三年,从荒地到有粮,百姓跟着吃苦受累。三百两银子买不来一仗的胜利,能让百姓记住这个年。
王家庄王老汉家,领了二斤肉一斤面。王秀她娘把肉炖了,萝卜炖肉,香了半条街。王梁在工坊干活,年底分了半斤肉,带回家跟爹的凑一锅,汤上飘着一层油花。王柱在潼关当兵,没回来,托人带了二两银子回来,是这两个月攒的饷。银子用布包着,布都磨旧了。
柱子懂事了。王老汉把银子揣进怀里,蹲在门口看邻居放炮。小鞭炮噼里啪啦响,碎红纸落了一地。王秀在灶房帮她娘包饺子,面粉沾了一脸,鼻尖上一点白。
百姓家里过年,秦王府后院,崇祯在种菜。
菜地在后院西北角,巴掌大一块。土冻着,小铲子刨一下一个白印。崇祯蹲着刨坑,埋葱根。葱根是秋天留的,带着须子,埋进土里踩实了,开春就发芽。他不是种地的料,刨的坑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可他干得认真,额头上出了汗。王承恩在旁边帮着刨土,一锄头下去一尺深。他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血,拿布裹了裹,布上沾了泥,接着刨。
明年开春有葱吃了。崇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蹲了半晌,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王承恩扶了他一把。
他拎了半篮白菜上城墙。白菜是后院窖存的,外层帮子干了,剥开来里面还是嫩白的。爬上城墙,他喘了口粗气,扶着垛口歇了半天,捶了捶腿。
父皇。太子接过篮子。
过年了。崇祯站在城墙上,看着西安城。城里炊烟四起,烟灰色的烟柱从屋顶上升起来,被风一吹散了。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冬天的太阳不暖,但是亮,照在屋顶上,灰瓦泛着光。
今年比去年好。崇祯说,一年比一年好。他在紫禁城的时候,年年过年,年年不安生。李自成打到北京那年,他连年夜饭都没吃上。
太子嗯了一声。今年夏麦加秋粮,收了三十多万石。百姓手里有粮,过年才热闹。
明年会更好。
崇祯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渭河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冰上有孩子滑冰,笑声隐隐传过来。渭河那边是平原,平原盖着雪,雪映着太阳,亮得晃眼。再远是秦岭,黑影子横在天边,像一道墙。
明年开春,出兵?崇祯问。
三月。太子说,打运城。出了潼关就是运城。打下运城,往北打临汾、太原。他的手指在垛口上划了一下,从东划到北。
崇祯嗯了一声。他没问打不打得下来,也没问要死多少人。他当了十几年皇帝,知道打仗要死人。打仗的事,他不再多嘴。太子自己拿主意。种地,算账,用人,太子比他强。
你母后包了饺子。崇祯忽然说,声音柔和了些,白菜猪肉馅的。让我叫你回去吃。
太子笑了一下。
从城墙上下来,太子出北门,到了太子渠边上。
渠水浅了,水面结着冰。渠沿上一排柳树,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柳树怕冻,冬天要用草绳把树干裹起来,裹到五尺高,像给树穿件棉袄。裹树的是棉衣作坊的妇女,一人一棵,散在渠沿上,说笑声在风里飘。
杨宁儿蹲在一棵柳树底下,拿草绳一圈一圈缠。手冻得通红,哈口气搓搓,接着缠。陈杏蹲在旁边帮忙,她手巧,缠得比杨宁儿齐整,一圈挨着一圈,间距匀。
宁儿姐,手都红了。
没事。杨宁儿说,树冻死了,明年没柳条编筐了。
太子走过去,蹲下来,接过草绳帮她缠。草绳糙,磨得手心发痒。
冷不冷?
不冷。杨宁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脸冻红了,鼻尖也红,干活就不冷了。
两人蹲在柳树底下,一圈一圈缠。风从渠上吹过来,冷得割脸。草绳越缠越高,树干裹得严严实实。
缠完五棵柳树,天黑了。城里亮起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鞭炮声多了起来,连成一片,硝烟味混着肉香味飘过来。
过年了。杨宁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冻硬了,拍上去邦邦响。
过年了。
除夕夜,秦王府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周皇后亲自包的。崇祯吃了两大碗,蹲在椅子上打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太子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杨宁儿在灯下算账,算今年的总账。
同一夜,保宁的兵也在过年,喝苞谷酒,酒浑,但是烈,喝了暖身子。遵义那边,孙可望的府衙里摆了八个菜一坛酒,街上,他的兵还在抽百姓的柴。一样的年,不一样的过法。
潼关,王柱领了半斤肉,跟周铁、刘满仓分着吃了。刘满仓想家,吃着肉掉眼泪。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周铁喝了点酒,话多了,说他河南老家的事,说他娘包的饺子是什么味,说了半天,自己也说不清了。
杨宁儿的算盘珠子最后一声响的时候,窗外,新年的钟声响了。
崇祯二十二年。过了年,三月,出兵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