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全营集合。
两万多人站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三个人绑在营门口的柱子上，怀里的馍掉了一地。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吃了粮，要打仗，要拼命。”周遇吉说，“不想干的，光明正大跟我说，我发路费让你走。偷东西跑，按军法处置。”
每人二十军棍。棍子打在肉上，闷声闷气的，打得皮开肉绽。打完了，赶出军营。
“还有谁不想干的？”周遇吉扫了一眼队列。
没人吭声。新兵们看着那三个被拖出去的人，大气不敢出。
“不想干的现在说，发一两银子路费。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谁敢偷跑，抓回来军棍伺候。”
又有五个人站出来了，都是吃不了苦的。周遇吉说话算话，一人发了一两银子，让他们走了。剩下的人看着那五个人走，没人动。一两银子不少，可一个月一两饷、一天三顿饭、退伍分三十亩地，比这一两银子值钱。
“好。”周遇吉说，“留下的，都是想当兵的。从今天起好好练，练出来了，有你们的仗打。”
队伍稳住了，操照练。
“当兵的第一条，是听命令。”周遇吉在校场上训话，骑在马上，声音像打雷，“叫你站你就站，叫你走你就走，叫你冲你就冲。打仗的时候不听号令，害的是一营的人。”
新兵们怕他，刀疤脸，说话像打雷，可也服他。周遇吉带兵有规矩：不克扣粮饷，不打骂新兵，罚跑就是三圈，不多罚，饭管够，馍随便吃。
前线练兵，后方也没闲着。
杨宁儿在西安管后勤。腊月里，她安排陈杏去太原，开被服厂，办伤兵营。陈杏是陈虎的妹妹，从通州起就跟着杨宁儿，会算账，也管得住人。
她从棉衣作坊里挑了五十个手脚利索的女人，跟着运棉花的粮车走了七天到太原。雪大路滑，半路上一辆粮车翻了，女人们帮着把粮袋扛出来，手上冻得全是冻疮。在城里找了一座旧仓库当被服厂，漏风的地方用草堵上，生了炭盆取暖。一天做三十件棉衣，一件絮两斤棉花，伤兵的絮三斤，软和，暖和。
伤兵营也开了。冬天冻伤的兵多，有的手指冻坏了，有的脚趾冻掉了，有的耳朵冻得发黑。从西安去的医女教本地人治冻伤，用雪搓，不能用热水烫，搓热了再上药。
陈杏在太原待了一个月，把被服厂和伤兵营安顿好了才回西安。她回来报账：被服厂一个月做九百件棉衣，够一万兵换装；伤兵营收了三百多人，治好了两百，剩下的还在养。
年底了，算总账。
秦王府偏殿，算到半夜，炭盆里的炭添了三次。杨宁儿翻账册，陈杏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孙传庭坐在椅子上喝茶，白胡子沾了茶水，也不擦。
“总兵力多少了？”太子问。
杨宁儿翻着账册。她的账记得清楚，一笔一笔，谁领了多少粮、多少银、多少装备，都有数。“各镇的册子加在一起，吃粮饷的兵十八万五千。保宁的李定国、遵义的孙可望，粮饷自筹，没算在内。”
“十八万五千？”太子皱了眉，“太多了，养不起。”
“粮够。”杨宁儿翻过一页，“秋粮入了库，各仓加在一起六十万石，够吃。银子紧。一个月一两饷，十八万五千兵，一年要二百二十二万两。现在商税盐税，一个月五万两，一年六十万两。差一百六十二万两。”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会儿。
“新兵头半年不发饷。”他说，“只管饭管衣，练出来能上战场了再发。”
杨宁儿拨了拨算盘。“这样一年省十二万两，还差一百五十万两。凑合着过。等商路通了就好了。”
“先生。”太子放下笔，看向孙传庭，“今年打了一年仗，打下了山西大半。粮够，兵够，银子不够。明年打河南，花钱更多。先生有什么办法？”
孙传庭放下茶碗，咳嗽了一声。“商税。种地交粮够活命，银子要靠商路。山西的煤、铁、盐，运出去卖。河南的商路通了，盐路煤路一起走。一年商税，能收一百万两。”
“河南还没打下来。”
“明年打。”孙传庭说，“开春打河南，运城的盐路跟着通。打一城通一路，通一路赚一路。银子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太子想了想。种地能活命，养兵打仗，光靠种地不够，得做买卖。盐、煤、铁运出去卖，银子就来了。光从百姓嘴里抠，抠不出多少，还逼得百姓造反。
“明年开春打河南。”他合上账册，“打河南以前，先把山西的盐路煤路通了。”
外面下雪了。西安城里的雪下了半夜，屋顶白了，街上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秦王府后院的菜地也白了，崇祯种的那几棵葱，根埋在雪底下，看不见，开春会发芽。
过年了。
除夕那天，西安城里放了鞭炮。百姓家里贴了春联，红纸是红纸，墨是锅底灰调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红彤彤的看着喜庆。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糖稀，冻得硬邦邦的，一文钱一串。孩子们穿着新棉袄，袄里絮的是旧棉花，在街上跑来跑去，放炮仗。
太子在军营里跟兵一起吃的年夜饭。大棚子里摆了一百张桌子，一桌四个菜，炖羊肉、炒白菜、腌萝卜、炖豆腐，主食是白面馒头，管够。兵们吃着馒头就着羊肉，有人吃得满脸是油，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多肉。
崇祯在秦王府后院包了饺子。田贵妃揉面，揉得慢，揉着揉着会停一下，望着墙根发一会儿怔，再低下头接着揉。崇祯包馅，王承恩烧水。饺子是白菜羊肉馅的，个大，皮薄，煮出来白胖胖的。他包了满满一盖帘，煮了三大锅，府里的下人每人分了一碗。
崇祯端着碗吃饺子，咬了一口，馅大，油多，香。以前在宫里，御膳房做的饺子精致，没这个香。那时候他吃不下，天天操心流寇和清兵，山珍海味味同嚼蜡。现在自己包的饺子，吃得香。
“今年太子打下了山西。”他对田贵妃说，“是个好年。”
“是。”田贵妃给他添了点醋，“明年会更好。”
崇祯点了点头，蘸着醋吃饺子。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映得窗户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太原那边，周遇吉跟新兵一起吃的年夜饭。大棚子里炖了十只羊，一人一碗羊肉汤、两个馍。新兵们喝着热汤，吃着馍，身子暖了。韩小根在伙房帮厨，给大家盛汤，手上沾了油，蹭得脸上一道一道的，自己不知道。
北面的大同，年过得冷清。百姓家关门闭户，偶尔几声鞭炮，稀稀拉拉。清军占了大同这几年，百姓苦，年也过得没滋味。满洲大营里倒是热闹，博洛杀了十只羊，跟满洲将校喝酒，喝多了又说开春反攻的事，拍着桌子骂汉兵没用。
梁震没去满洲大营的酒。他在总兵府里摆了一桌，请了几个大同本地的绿营将领。喝了两壶酒，没人提打仗的事，只说些往年打围、年景收成的闲话。酒是本地的烧刀子，烈，喝下去暖身子。
散了席，梁震一个人走上城墙。城墙上冷，风大，吹得人站不住。他扶着城垛往北看，北面是黑沉沉的草原，什么都看不见。往南看，南面也是黑的，雁门关在二百里外，太原在五百里外。
“将军，冷。”亲兵在旁边说，“回去吧。”
梁震没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刘承嗣的回信，藏了几个月了。刘承嗣的字端正有力，八个字：安分守己，候旨归降。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揉了，塞进嘴里嚼。纸是糙纸，嚼起来有股墨味。嚼了嚼，咽了。
城墙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子在砖墙上摇。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不知道是哪家百姓在过年。
梁震转身下了城墙。明年开春，博洛要打雁门。这一仗打完，还会有下一仗。他能做的，就是等着，看着，把手里的两万兵攥紧。什么时候旗子变了，再说什么时候的话。
年过完了。开春，就该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