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杨宁儿收到一封从汉中来的信。
信是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写信的是杨家汉中商号的伙计老魏,不识字,托人代写的。信里说,汉中仓里存着两万斤茶,都是二十二年收的春茶秋茶,采了炒了,卖不出去。往年山路难走,挑出去百八十里才有人买,价钱压得低,茶商不来。如今世道安稳了些,可卖给谁?关中百姓喝不起茶,茶不是米面,不喝饿不死,百姓宁可喝白水,也不花那个钱。请姑娘示下。
杨宁儿拿着信,想了半天。
两万斤茶,卖不出去就是死叶子,堆在仓里发霉,一文不值。可她知道一样东西,比茶值钱。
马。
军队缺马。周遇吉的八千骑兵,马是杂的,不少是缴获的老马、关中的驽马,跑得动,冲不动。蒙古马最好,耐寒,耐粗饲,有耐力,可买不到,边市关了这几年,蒙古各部跟清军走得近,不跟明朝做买卖。
她去找杨守正。杨守正刚从榆林回来,查看边市,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捧着茶碗暖手。
“爹。”杨宁儿坐下,把信放在桌上,“汉中存了两万斤茶,卖不掉。我想拿茶换马。”
杨守正放下茶碗。“跟谁换?”
“蒙古人。”杨宁儿说,“蒙古人吃牛羊肉,喝奶茶,离不开茶。一天不喝茶头疼,三天不喝茶浑身没劲。一百斤茶,换一匹马。”
杨守正算了算。一百斤茶,收价一两五钱,一匹好马值十两。两边都划算。可他刚从榆林回来,知道边市上的情形。
“边市乱。”他说,“蒙古各部之间有仇,打打杀杀。商队去了,容易被抢。尤世威的红山市,一个月来不了几拨蒙古人,都是小买卖。”
“所以先试。”杨宁儿说,“两万斤茶,一次运上去。换不成,拉回来,赔个脚力钱。换成了,就是两百匹马。”
杨守正看了女儿一眼。这个女儿算账,他这个当爹的也得服。
“运。”他说,“记住一条,借兵护送,买卖在尤世威的边市上做,不跟外头私交易。”
杨宁儿应了。
信回汉中,老魏安排运茶。
汉中产茶,茶树野生,长在阴坡上,不高,一人多高。百姓春天采了嫩芽,铁锅里炒,揉成条,晒干了,就是粗茶。粗茶叶子大梗子多,关中人嫌它粗,蒙古人却正好,他们熬奶茶,不讲究嫩芽,要的是浓、涩、有劲,跟奶一起煮了,解牛羊肉的腻。两万斤装了麻袋,一袋一百斤,两百袋,骡子一百多头,民夫三十个。老魏亲自押车,另有西安守军借来的十个兵,都是老兵,五条燧发枪。领头的兵是榆林老兵,姓何,四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左眼皮上一道疤,把眉毛切成两段。
从汉中走陈仓道到宝鸡,再走官道过关中,往北经延安到榆林,走了二十天。
走到延安府北面,遇到了土匪。
二十多人,骑马拿刀,在山路上设了卡子,路中间横着两棵树。领头的黑脸,骑一匹花马,举着环首刀,喊留下买路钱。
何老兵勒住骡子,手按刀柄,看了一眼对面。二十多人,刀和弓,没有枪。
“我们是太子殿下的商队。”他不慌不忙,“运的茶,去榆林边市。让开。”
“太子的商队?”土匪头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太子在西安,管不到这山沟里。留下一半茶,放你们过去。”
何老兵没废话,一挥手。五个兵举起了枪。
砰。第一枪打在土匪头子脚边,尘土溅起来,花马吓得一蹦,差点把他甩下来。他慌忙抱住马脖子,脸白了。
“再不让开,下一枪打你脑袋。”何老兵说。
土匪头子看着那五杆枪,脸色变了。他是逃兵出身,知道枪的厉害,百步内能打穿甲。他骂了一句,拨转马头带人跑了,路中间那两棵树都没来得及挪。
民夫们腿肚子发软,有个民夫跑丢了一只鞋。
“何头,他们要是再来呢?”
“不来了。”何老兵说,“这种土匪,就敢欺负没枪的。听见枪响,比兔子跑得快。”
树搬开,骡队接着走。
到了榆林。尤世威接了茶,让人搬到红山市堡。
红山市在长城边上一个堡子里。前朝在这里设过茶马司,跟蒙古人做买卖,后来天下乱了,茶马司废了,边市也关了。这几年尤世威守榆林,边市重开,蒙古人拿马匹牛羊皮毛,换盐、布、铁器,规模不大。堡子里一排土房,房檐下挂着招牌,写着盐的,写着布的,写着茶的。做买卖的人袖着手,蹲在墙根底下等客。蒙古人来了,先验马,再看货,讨价还价多用手比画,会汉话的蒙古人不多,你伸三个指头,我伸五个,摇头,点头,谈拢了,拍手成交。
尤世威定了规矩:边市上不许拔刀。拔刀的滚,以后永远不许来做买卖。
茶摆出来,蒙古人来了。
先来的是巴图尔,鄂尔多斯部的一个小头目,四十多岁,脸黑红,两撇八字胡,穿着羊皮袄,腰里挎着弯刀,带了五十匹马。听说汉人有茶卖,他眼睛亮了,他们部落半年没买到茶了,清军那边的茶贵得离谱。
“茶?”巴图尔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们,有茶?”
一袋茶打开放给他看。粗茶黑褐色,茶香却浓,袋子一开,味道就出来了。巴图尔抓了一把闻闻,又嚼了一片,点头。
“好茶。多少,换一匹马?”
“一百斤换一匹。”
巴图尔算了算。一百斤茶够一户人家喝一年,马,草原上有的是。划算。
“换。五十匹马,五千斤茶。”
马验了。五十匹蒙古马,矮壮,三四岁口,牙口齐整,没病马老马。巴图尔自己挑的,他想做长久买卖,不敢拿劣马糊弄。
又来了察罕,土默特部的,带三十个人,也要换茶。可茶换出去一半了,只能给他三千斤。
“为什么他五千,我三千?”察罕不高兴了,手按在刀柄上。他的人也跟着按刀。
巴图尔的人看见对方摸刀,也把手放在了刀上。两拨蒙古人在边市上对峙,尤世威的兵端着枪站在旁边,枪口对着天,随时能放下来。
尤世威得到消息,亲自骑马到了边市。六十多岁,花白胡子,旧棉甲,腰挎长刀。
“都住手。”他声音不大,有分量,像铁块砸在地上。
巴图尔和察罕都认识他。尤世威守榆林三年,蒙古人跟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老头不好惹。去年巴图尔的哥哥带人来抢榆林,被尤世威一炮轰死了。
“茶有的是。”尤世威说,“今年两万斤,明年五万斤。今年不够分的,明年先紧着你们。但是在我的边市上,谁拔刀,谁滚。”
察罕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老头眼睛里有杀气。察罕又看看旁边端枪的明兵,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
“三千斤,就三千斤。”他说,“明年,先给我换。”
“明年的事明年说。今年按规矩,先来后到。”
刀都收了。察罕三十匹马换三千斤,剩下的一万两千斤,其他小部落陆陆续续换了,一百二十匹。都是好马,三四岁口,矮壮结实。
两百匹马赶回关中,一路马蹄哒哒。西安东校场上,孙祥接了马,一匹一匹摸过去,拍拍马脖子。
“好马。”孙祥说,“蒙古马矮,耐力好,一天能走一百里,比关中马强。”
边市开了个头,看着顺当,换完茶,出事了。
巴图尔带着五千斤茶往回走,走了两天,在草原上被另一伙蒙古人劫了。土默特部的,五十多骑,跟鄂尔多斯部有仇,听说巴图尔换了茶,半路上来抢。巴图尔带了二十个随从,打了一仗,死了三个人,茶被抢走两千斤,他自己肩膀中了一箭,带着剩下的三千斤跑回去了。
消息传到榆林,尤世威皱了眉。
边市上换的东西,出了市就被抢,这坏了规矩。这个例子一开,往后没人敢来做买卖了。他让人带话给土默特部的头人:边市上换的货,谁抢谁赔。不赔,往后边市不跟土默特部做买卖,一粒盐一尺布都不卖。
土默特部的头人起初硬气。草原那么大,明兵不敢追进来,尤世威能怎么样?可过了不到一个月,他扛不住了。边市上的盐、布、铁器,都不卖给土默特部了。别的部落有茶喝有盐吃,土默特部没有。蒙古人没盐吃,浑身没劲,没茶喝,消化不了肉,部落里有人浮肿,有人头疼得厉害,怨声载道。
头人派人来赔罪,送了二十匹马赔巴图尔的茶,抢的茶还了回来,喝掉的一半折成一百只羊、二十头牛。
“以后再抢,永远不做买卖。”尤世威让人带话。
土默特部的人磕头应了。
边市的规矩立住了。换茶换马,公平买卖,谁抢谁出局。规矩立住,来的蒙古人多了。
四月里,巴图尔派来一个使者。使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叫巴特尔,会说汉话,穿着新的羊皮袄,带了五十匹好马做谢礼,说想长久做买卖,明年要换一万斤茶,用马换,用牛羊换,用皮毛换,都行。
杨宁儿在西安见了使者。巴特尔有点拘谨,他没想到,管茶马的是个女人。
“回去告诉巴图尔头领。”杨宁儿说,“明年茶有的是,五万斤。但是有个条件,不许帮清军打仗。谁帮清军,就不卖给谁茶。”
巴特尔应了。临走,杨宁儿让人给他装了两斤好茶,带回去给巴图尔尝,又给了一匹布,算路上的盘缠。巴特尔千恩万谢,骑上马走了,马蹄扬起一小片尘土。
当天晚上,杨宁儿合上账册,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二十三年茶马互市,用茶两万斤,换马两百匹。她把账册放进柜子,锁好。锁是铜的,小小的一把,钥匙挂在她腰上。
窗外是春天的太阳,明晃晃的。远处校场上,新骑兵在练那两百匹马,马蹄声哒哒,喊声隐隐传过来。两百匹马不多,这是个开头。汉中茶山一年收五万斤,明年拿三万斤换马,能换三百匹,剩下两万斤卖关中。跟蒙古人做买卖,换的不光是马,还有太平。他们喝上茶,吃上盐,就不犯边。不犯边,榆林的兵就不用天天盯着蒙古,能腾出手来干别的。
做买卖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今年撒种子,明年浇水施肥,后年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