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色很好，如水的月光透过大椿树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宋知味的身上。
她那张明艳大气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精致，周身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色羽衣，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岁月静好。
像。
实在是太像了。
秦婉清有些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眼前的这张脸，就和五十多年前，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记忆的闸门轰然碎裂，将秦婉清瞬间拉扯回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那个凛冬。
那是一场席卷大地的可怕饥荒。
那一年，秦婉清还不到十岁。
她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袄，跟着家人一路乞讨，跋山涉水来到了墟里村附近。
可是，往日里据说物产丰饶的大青山，早已经在饥荒的摧残下变得光秃秃的。
别说野果，连树皮和草根都被饥饿的人们啃食殆尽。
冬日里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小婉清的眼里，是那么的美，却又是那么的刺骨、那么的冷。
逃荒的路上，哀鸿遍野，她的家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小婉清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长辈临死前推着她的手告诉她：停下来，就会和他们一样，变成雪地里的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可是，实在是太冷了，太饿了。
胃里像是有吞噬血肉的怪物在撕咬，手脚早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小婉清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不清眼前白茫茫的路。
终于，她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她挣扎了许久，干瘪的身体再也榨不出一丝力气爬起来，挣扎许久只是将自己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满天的大雪一片片落下，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脸颊上，一点点将她彻底掩埋。
她想，她也要死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陷入无尽的黑暗时，一只纤细、白皙，与那饥荒年代格格不入的干净手掌，带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烧饼，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小婉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她的手比脑子还快，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死死抓住了那个烧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麦香混合着热气涌入干瘪的口腔，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滚烫的眼泪终于从她冻僵的眼眶中夺眶而出，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最美味的一个馒头。
她一边哭一边咽，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那个给她烧饼的人，那是一个长得极美、穿着干净旧袄子的年轻姐姐。
后来，她知道，那位救了她命的恩人，姓宋。
“这位客人。”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穿透了五十多年的时光，在安静的老宅院子里响起，瞬间唤回了秦婉清的思绪。
宋知味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衣着考究、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语气客气而疏离：“私宴已经结束了，您可以离开了。”
秦婉清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看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了半个世纪的脸，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她想问“是你吗”，想问“你为什么一点都没变”，但最终，千回百转的情绪被她强行压在心底，化作一句得体而平静的赞美：“今晚的私宴很好，宋老板的手艺很好。”
宋知味神色未变，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标准而得体的笑容，微微颔首：“多谢您的夸奖，能让食客满意，是宋记的荣幸。”
秦婉清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宋知味。
这个视角，和五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她倒在雪地里仰头看向宋知味的场景，极其相似。
只不过，时光荏苒，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濒死幼童，如今已经变成了满头银发的老者。
而她对面的那个人，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明艳，年轻，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秦婉清的视线渐渐被涌上的泪水模糊。
她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试探着说出了那句话：“宋老板，你……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她的厨艺，也很好。”
宋知味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微红的眼眶，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
其实，今天秦婉清刚踏进院子的第一眼，宋知味就认出她了。
饕餮的记忆力向来极好，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秦氏兄妹的奶奶，竟然就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差点冻饿而死的小丫头。
她与这位故人，其实只有短短一日的缘分。
那一年，世道艰难，灵气枯竭。
宋知味预感到自己即将陷入漫长的沉睡，告别了收养她的宋老汉夫妇和大哥。
在她离开墟里村，独自走在荒野路上时，遇到了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秦婉清。
看着那个瘦小绝望的身影，宋知味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差点饿死的自己，破天荒地动了恻隐之心。
她拿出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递给了那个小女孩。
吃下烧饼的秦婉清恢复了一丝力气，便一口一个“姐姐”，像条小尾巴一样死死地跟着她。
可是，宋知味体内的妖力已经接近枯竭，沉睡的本能正在疯狂拉扯着她的意识。
她不可能带着一个人类孩子一起沉睡，但是，如果就这么把她扔在荒郊野外，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不出两天，她还是会死。
最终，宋知味趁着秦婉清不注意，偷偷打晕了她。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用当时还不是很熟练的传送法阵，将昏迷的秦婉清送到了几百里外的地方。
那里虽然也穷，但饥荒没有那么严重，好歹能让人活下来。
在传送阵启动的最后关头，宋知味还咬牙从自己干涸的经脉中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妖力，打入了秦婉清的体内，能在危急关头护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