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葵花鸭子可是我们祖上的御厨传承！聚仙楼可是百年老店，是我们陈家几代人的心血！怎么能发这样的声明！”陈家老大，也就是陈景和的父亲，急得直拍桌子，“这要让同行和老主顾们怎么看我们？”
“就是啊！父亲，您可是操持过国宴的泰斗！这道葵花鸭子当年甚至也上过国宴，是咱们家的招牌之一。现在发声明告诉所有人，咱们引以为傲的招牌菜根本不是葵花鸭子，而是什么柴把鸭子？这传出去，我们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以后聚仙楼在京城还怎么立足！”陈家老二也跟着附和，语气激动。
战火很快就蔓延到了角落里。
“景和，不是二伯母说你，”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斜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埋怨和刻薄，“你好好的少东家不当，非要去上什么综艺抛头露面。上就上了，还非要自降身份，去和什么乡下小吃摊的摊主比试！你可是聚仙楼的少东家，那小吃摊主算什么阿猫阿狗？现在好了，输了不说，还惹出这种砸招牌的祸事来！”
“还有苏老和顾老也是的，咱们两家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另一个亲戚也不满地插嘴，“他们居然当众帮一个小吃摊的摊主说话，一点面子都不给咱们留，真的是分不清亲疏远近。难不成真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厅堂里的吵架声越发刺耳，各种指责、抱怨和不堪入耳的揣测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够了！都给我闭嘴！我还没死呢！”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砰”的一声巨响，陈斯年重重地将手里的青花瓷茶杯砸在青砖地上。
滚烫的茶水四溅，碎瓷片飞射到好几个人的脚边。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景和缩在角落的太师椅里，脸色苍白如纸，他紧紧咬着下唇，眼神中交织着屈辱、不甘和深深的愤恨。
他恨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宋知味，更恨此刻自己无力反驳的窘境。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中，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僵局。
“爷爷，我支持您。这个声明，不仅要发，而且要尽快发，堂堂正正地发。”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坐在陈景和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神清明而坚定。
“景明！这个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小辈开口吗？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对面的中年男人见状，立刻沉下脸大声呵斥。
陈斯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意，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儿子的训斥，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个一直低调的孙女。
“景明，你继续说。”陈斯年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景明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长辈，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大伯，父亲，各位长辈，你们都在担心丢了聚仙楼的脸面，担心砸了百年老店的招牌。可是，聚仙楼的招牌，到底是怎么立起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那些长辈：“是靠死不认错立起来的吗？是靠自欺欺人立起来的吗？都不是！聚仙楼的招牌，是太爷爷、爷爷，还有陈家列祖列宗，凭着对食材的敬畏、对厨艺的精益求精，一锅一铲炒出来的！”
“现在，微博上的视频和照片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苏老和顾老都在场，他们是什么身份？他们既然开了口，就说明那道菜确实不是真正的葵花鸭子。难道我们要掩耳盗铃，发声明指责两位泰斗老眼昏花，或者指责那个小吃摊主弄虚作假吗？”
陈景明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长辈们，语气更加坚定：“如果我们现在装死，或者强词夺理，那才是真正把聚仙楼的脸丢尽了！现在的食客不是傻子，网络时代，一点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与其被人扒皮拆骨地嘲笑我们输不起、死鸭子嘴硬，不如我们自己站出来，坦荡承认。”
“承认技不如人并不可耻，可耻的是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爷爷愿意发这个声明，是在向所有人证明，聚仙楼百年老店的底气，在于我们敢于直面不足，在于我们对厨艺真理的追求高于一切虚名！这份坦诚和气度，才是保住招牌最好的公关。”
陈景明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面如死灰的堂哥：“景和哥，输给真正的高手不丢人，真正的厨师，是用手里的刀和锅说话的，而不是靠家族的荫蔽。”
大厅里鸦雀无声，陈景明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连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此刻也涨红了脸，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短暂的死寂后，主位上突然爆发出陈斯年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用手里的刀和锅说话！”陈斯年笑得眼角泛起泪花，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景明，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慰，“景明说得对！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藏着掖着算什么本事？就算丢脸，丢的也是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的脸，是我陈斯年教导无方！”
他猛地转过头，厉声对站在一旁的陈家老大吩咐道：“声明就按照我之前拟定的那份草稿，一个字都不许改！立刻，马上，用聚仙楼的官方账号发出去！”
陈家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挣扎一下，但触及到老爷子那不容置疑的凌厉眼神，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其余的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依旧觉得憋屈，却终究没有再敢开口反驳。
在这座宅子里，在这个家族中，只要陈斯年还没咽气，这个陈家，终究还是他当家做主。
一场风波就此被强行压下，陈家众人各自散去，大厅里很快冷清下来。
“景明，你留一下。”陈斯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孙女。
陈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走到陈斯年面前：“爷爷，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