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换封。”


    曹操一句话，接货仓的人全停了手。


    七只粮袋已经拆封复斗，粮仍装回各自原袋，袋口暂时敞着。原封、原绳与袋口都还在。接货书吏原本要把“五石八斗”写进入仓栏，笔尖刚沾墨，便被曹操抽走了竹简。


    “到仓数可以记。短粮责任不许先写船户。”


    船主正在舱里掀干席。席下没有散谷，架袋的两根短木也是干的，舱底连一小汪积水都找不出来。


    船帮两根刻尺也重新验过，守水人没看出前后有明显差别。可水面一直在动，没人敢说这道粗线能验出两斗粮的轻重。


    “船从头到尾没靠别处。”他爬上岸，手上沾着灰，“换桨的人、横流口守水的人都能作证。七道封泥是你们自己验的，我拿什么偷？”


    接货仓吏道：“六石起运，五石八斗入仓。总不能是两斗粮自己长腿跳进水里。”


    “你说谁偷，先找出破口。”


    两边声音越来越大。曹操抬手指了指粮袋：“每袋都少，还是只少了某一袋？”


    接货书吏把七次过斗的小数重新报了一遍。七只袋都有差，林姓粮户那只两斗小袋只差几合，大袋差得多些，没有哪一袋凭空少掉整斗。


    曹操又问：“封泥呢？”


    东来经手把七枚旧封排在木案上。缺角、指纹和绳结压痕都能与起运简上的小样对上。最上层的两斗小袋还压在其他袋上，若有人从袋底放粮，不可能七袋都不留针口和谷屑。


    “起运钱账拿来。”


    七户木契合计六十斗，三千六百钱也对得上。买卖双方各持半契，县中另有见证记录。装船时一袋一签，都有人看过。


    接货仓吏仍不服：“钱账足，只能说明下面买过六石。上船以后少的，还是承运的账。”


    县中书吏提议再叫七户卖粮人来，问当时有没有把斗装松。


    “斗是他们装的？”曹操问。


    “……是仓吏。”


    “那就问仓吏。钱契都交清了，别再往人家门上跑。”


    船主脖子都红了：“封没破！”


    “封没破，斗数会自己变？”


    曹操没有替谁吵。他让人把起运仓的公开母斗送来，又把接货仓刚用的斗摆到一起。两只斗先装同一批干沙，刮平后互倒三次，差不过几粒，算不上两斗。


    两只斗口挨着口摆在案上。船主伸头看，仓吏也伸头看，谁都没找出大小之差。


    仓门外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县丞跟船而来，此时悄悄靠近曹操：“若找不到去处，是否先让船户补上？不然第一批入仓便短，报到洛阳不好看。”


    “让他补什么？”曹操问。


    “补两斗粮。”


    “你看见他偷了？”


    “可账总要平。”


    曹操把两只一样大的斗并排放好：“那我写你愿补，洛阳看着也好看。你肯不肯？”


    县丞不再说话。


    一直蹲在粮袋边的老船工忽然伸手，捏了捏袋腰。袋口早已拆开，可运到岸时袋身塌下去的样子，几个人都记得。


    “这粮一路颠坐下去了。”他说。


    接货仓吏嗤了一声：“坐下去便能少两斗？”


    “袋子颠实了，未必就是少粮。”老船工伸手拿斗，却没往袋里舀，先在垫木上磕了两下，“你方才就是这么量的。下面收粮，可没磕。”


    仓吏道：“不坐实，如何验仓？”


    “说得像真，怎么证？”曹操问。


    老船工指着仓里：“拿一石来。别听我一张嘴。”


    接货仓另取同批干谷，照西仓收粮的手法平装刮斗，不摇不磕，量足一石，装进一只没有补缝的新袋。封口前，袋子在横梁下过了一次悬秤。秤、砣和悬绳当众留定，杆口位置刻在一片薄木上。


    封泥压好，绳结画样。


    四名船工抬起粮袋，在铺了干席的空地上来回走，又放进船舱，用短木垫好。小船不载别的货，只在横流下方来回跑了两趟。船头逆水、顺水，各颠了一遍。


    粮袋回来时，封泥没破，绳结没松。再挂上秤杆，杆头仍停在原来的薄木刻口。


    重量没变。


    袋腰却瘪下去一截。


    解封后，仍让仓吏照自己方才的习惯量。满斗，顿实，添平。一斗一斗数下去，最后只得九斗七升。


    少了三升。


    老船工把空袋抖给众人看，里面只有贴在麻布上的几十粒谷。


    “三升没进水，也没进我肚子。”


    曹操没有让他往粮里添一粒，只叫西仓来人接手，把同一批谷重新倒出，照收购时的手法再量。


    不磕斗，平刮。


    第十斗又接近满了。


    仓吏盯着那道斗沿，伸手想将斗坐实，被曹操按住手背。


    “粮还是这些。你这一磕，船主便又欠粮了。”


    “仓里向来这么验……”


    “西仓向来没这么收。”


    船主从旁边拿起自己的承运单，指着六石：“他收进来，照他的斗；交给你，照你的手。这单上可没说，我还得替你把缝填满。”


    仓吏的嘴张着，半晌没合上。


    曹操让两边各再量一回。这次仓吏忍着没顿斗，数便接近了。老船工将木刮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直没抬头。


    七袋粮随后逐一悬秤，留下到仓秤口。起运时没有称重记录，眼下不能补出原重。


    曹操看着那片试袋木片，问东来经手：“洛阳原定每段复斗，写过如何装斗么？”


    “没有。陛下、苏主事和曹君在高地总仓定下的，只写双方当场复验。那时防的是换船后互相推账。”


    “今日若照原话办，这船主已经欠了两斗。”


    船主冷着脸道：“我若真偷，该赔。没偷还要赔，这趟跑完便不接了。”


    曹操把五石八斗入仓数照实写下，又在旁边另添一行：原购六石，七封俱全，舱底无散漏，起运未留秤重。另作试袋一石，舟行两趟秤口不变；顿斗量九斗七升，改平装则近十斗。


    短粮责任栏，空着。


    “第一批粮先封在这里，不再往下一段倒。”他说，“船钱照本段已走完结，不扣。两斗不找农户补，也不找船户先赔。”


    接货仓吏问：“那账怎么办？”


    “把两个数都送去洛阳。”


    七枚旧封、母斗互校记录、试袋的秤口薄木与口供分别入匣。曹操坐回案前，把今日所见写给刘琅。


    首批起运六石，到仓五石八斗，原重无据；另试一袋，重量未减，换种量法，斗数便变。


    下一仓若还照自己的手法收，这一船粮，要船户补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