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利钱庄的六成牌挂出一日，收了十九张券。


    每张都有军属指印。


    每张契纸上也都写着“自愿”。


    陆掌柜被叫到河内仓外时，把十九张契纸整整齐齐摆上案。


    “草民没有偷一张，没有抢一张。”


    “券有真假，仓有远近。草民出钱担风险，六成是买卖。”


    刘琅没有说六成买卖一律有罪。


    他只抽出第一张。


    持券人武氏，欠广利钱庄一千八百钱。


    旧借据写的是秋收后还本，每月加息九十钱。她男人死后，钱庄忽然要求三日内还清；若不卖一万钱抚恤券，第四日起每月加息六百。


    “这六百，写在哪？”刘琅问。


    陆掌柜指着借据背面一行小字。


    “逾期加息，双方早已按印。”


    “秋收还没到，怎么就逾期了？”


    陆掌柜顿了一下。


    “家中男丁亡故，偿还能力有变，本庄自然要提前收账。”


    “她若不卖券，会怎样？”


    “照契办。”


    “照哪一条契？”


    刘琅把正面和背面同时摊开。


    “正面让她秋收还。背面是她拿到抚恤券后，你的人又上门加的。”


    武氏的指印压在背面。


    可按印那日，她儿子的死亡回报才到，整个人哭得站不住。替钱庄带契的人没有把正背两种期限分开念，只告诉她不按印，第二日就收屋。


    第二张券来自一名佃户。


    他租的是陆掌柜妻兄名下的二十亩地。旧租契到冬日才满，钱庄伙计却告诉他，不卖券，三日内搬走；卖了，明年租钱还能缓两月。


    第三张是药账。


    军属家老人已经在同一家药铺赊药四个月。原账共欠两千三百钱，钱庄收券时却将未到日的下月药、出诊钱和“断药风险”一并算进去，写成三千八百。


    不卖券，药铺便不再赊下一副。


    药铺不是广利钱庄的。


    可掌柜欠陆家一笔周转钱。


    十九张券逐张问下去。


    有七户听清六成价格，既没有被加息，也没有人赶屋，仍愿意立刻换钱。他们有的要出远门，有的要合伙做生意，还有一家觉得自己不会再回主兑仓。


    这七张买卖，刘琅没撕。


    余下十二张，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欠钱的提前到期。


    租田的突然被赶。


    赊药的被断药。


    陆掌柜没有拿刀，契上也全有指印。


    可拒绝的代价，是他临时添上去的。


    “买券，可以。”刘琅道。


    “你算路费、风险和等候，愿出六成、八成，别人愿卖，官府不替他们后悔。”


    “可你拿债、田和药把人逼到只剩一条路，回头再问她是不是自愿——不行。”


    陆掌柜还想开口。


    吕强将秦禄床脚下那串八百钱的穿绳放到案上。


    绳尾打的是广利钱庄专用的双回结。


    跑腿伙计已经供出，这八百钱由陆掌柜账房支出，记在“探路茶钱”里。买来的十二户急户私录，恰好有九户进入这十九张收券契。


    “这也是买卖？”吕强问。


    陆掌柜不说话了。


    十二张逼卖契当场作废。


    原券退回军属，广利钱庄收回实际给出的六成现钱；军属已经用于药食、眼下退不出的部分，按原债合理期限慢慢归还，不得再加新息。


    武氏的券最先从钱庄封匣里取出。


    一万钱余额还在，转让栏已经盖了广利印。仓吏当众在左券上写“逼契作废”，旧转让印穿孔封死，再换一张同余额新号券给她。


    广利原本给出的六千钱，她手里还剩四千二百。已经拿去还给钱庄的一千八百，本来就是旧债本金，不再让她从别处借回来凑六千。


    旧借据恢复秋收期限，每月九十钱原息照旧；临时添的每月六百和威胁收屋那一笔一起划掉。


    武氏一手拿新券，一手拿旧借据，反复问了两遍：“秋收前，不收屋？”


    “不收。”


    “我秋收还不上呢？”


    “再按原契处置。”


    她这才把两样东西一起塞进怀里。


    刘琅没有替她免掉原来真借的一千八百。


    也没让陆掌柜靠后来硬添的字，把一万抚恤六千吞走。


    武氏被提前多收的利钱退回。


    佃户旧租期恢复，陆家妻兄若冬日以后不愿续租可以，但今日不能为抢券提前赶人。


    药铺多写的一千五百钱从账上划掉，已经停掉的药先恢复三日；以后是否继续赊，由药铺按原来对所有人的规矩决定，不能只给持券军属另立价。


    秦禄那八百钱并入追缴。


    陆掌柜因买官中私录、串通经手吏和以假期限逼契被收押候审。广利钱庄的柜没有一把火封死，其他无涉存钱、还款由两名外柜经手继续办，账册全部封页待核。


    陆掌柜被押走前还指着账房，说“探路茶钱”不是自己亲笔。


    吕强把支钱木筹翻给他看。


    筹上没有他的字，有他的私印。


    账房可以一同受审，却不能替东家一个人背完。


    那七张真正自愿卖出的券仍归钱庄。


    不因掌柜有罪，便把另一边自愿做成的买卖也当没发生。


    围观的人原以为六成牌今日就要被砸。


    刘琅却让它留在证物旁。


    “价低本身算不上罪。”


    “逼人，才是。”


    第二日，洛阳另一家通义钱柜也挂出收券牌。


    不是六成。


    九成五。


    一万钱真券，核过号，当场给九千五百。


    有人问掌柜：“只赚五百，你不怕东来又剪错角？”


    通义掌柜把三仓连续十日兑付公示往柜上一拍。


    “错角赔了，真券也兑了。”


    “它若真不值钱，我一成都不出。”


    “我敢给九成五，是因为我信它能兑出一万。”


    他也没说所有券闭眼都收。


    真号、真余额、真转让印，少一样不接；每日最多收五万，手中未结券超过自有现钱便停。五百钱差价，买的是他会核券、能等三仓结算，也愿意先拿自己的钱垫给军属。


    六成与九成五两块牌隔着一条街。


    第一次，抚恤券值多少，不再只由最急着卖的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