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五的价牌挂出来以后，卖券的人反而少了。


    钱庄敢拿九千五百钱等一张一万券，排队的军属也终于不再只看见街对面那块六成牌。


    刘琅没有趁热宣布试行成功。


    前十日三仓兑的都是分散小批。


    一天十几户，哪一仓临时缺一车粮，可以从后院挪；现钱少一串，也能等下一批人再来。


    真要看三仓扛不扛得住，得把人叫来。


    第一次集中兑付定在五日后。


    已经领到券、愿意当日来的军属，全可到各自主兑仓。没人暗中劝老人、寡妇晚两日，也没人把住得远的人故意漏在通知之外。


    三仓提前把当日最多可能兑出的数挂在门外。


    现钱多少串。


    粮多少石。


    布多少匹。


    盐、种粮、农具和牛租各能兑到什么限度。


    每一项后面还写着已经冻给抚恤券的数，不能等人排到门口才说这批货昨日卖了。


    并州仓挂出现钱十一万、粮二百四十石、粗布五十二匹，其余以盐、种粮、农具和牛租补足。


    幽州仓现钱十六万，粮二百一十石，新旧粗布分价，盐有余。


    河内仓离洛阳最近，现钱二十二万，粮二百八十六石，布四十七匹。


    这些不是三仓所有家底。


    伤员十日粮、返乡户预留、下一批进货款与普通店面周转已经先扣掉。牌上挂多少，当日就必须能拿多少出来；没挂的底数，谁也不能为了场面好看挪空。


    有人劝刘琅把可兑总数写少两成。


    “人若不来，看上去便是准备充足。”


    “若全来了呢？”刘琅问。


    “可以分两日。”


    “那牌上写的是第一日全兑，还是把人叫来，随后让最后两成回家？”


    没人再说。


    刘琅让三仓照真实冻结数全挂。第五日来多少人，就按多少人的实账验。


    开兑前一夜，三地各自复仓。


    并州仓先报无误。


    现钱虽少，选择牛租、种粮和农具的军属比预估更多，调换余量仍在。


    天亮开门后，第一名军属没要现钱，拿券抵了半月牛租。租牛人、村名和起止日都写进右券，仓里把钱直接记给提供耕牛的农户。


    第二户要一石种粮和两件铁具。


    第三户才领钱。


    并州仓没有因为牌上现钱最少就先劝所有人拿粮。到巳时，队伍已经走掉三分之一，现钱还剩七万余，牛租名额却先用了近半。


    幽州仓晚一个时辰回报。


    新到粗布已经逐匹验完，其中七匹受潮发斑，按旧布低价另列，没有混进新布准备；剔除后，剩余仍够当日上限。


    一名老妇专门挑了其中一匹发斑旧布。


    不是仓吏硬塞。


    新布一匹三千二，旧布按斑损只算两千四。她让人把两匹都展开，确认只是颜色不好、布身没烂，自己选了旧布，把省下的八百钱留在券上。


    午前幽州回报，已兑四十一户，无一户被迫改领。


    两座仓都在出货。


    集中来的人多了，队伍走得比平日慢，却没有一扇门因为人多关上。


    河内仓迟迟没有点灯回报。


    半夜，主事带人拆开西侧粮垛。


    河内仓公示的二百八十六石里，这一垛占一百三十石。


    若整垛不能用，当日粮食准备便只剩一百五十六石；按已回报名单，愿领粮的军属最多可取二百六十三石。


    正好差一百零七石。


    前日暴雨从仓瓦缝里压进来，最外三排粮袋表面看着干，底部却已经返潮。第一袋割开时，只闻到一点酸味；挖到中间，手抓起一把，谷粒已经发软结团。


    仓吏脸色全变了。


    明日公示里，这一垛有一百三十石。


    “把上面的干粮挑出来。”有人道，“湿得最重的先不发。剩下掺开，一户一两斗，看不出来。”


    另一个仓吏也低声道：“先让每户少领半斗，写余券。今日总能撑过去。”


    主事没有答应。


    他叫人把整垛搬到灯下，一袋袋开口。


    能晒回的另堆。


    已经有酸味、发软或结块的全部剔出兑付准备。


    天亮前，复称结束。


    可用粮只剩二十三石。


    少了一百零七石。


    这不是账上本来就没有的粮。


    昨日它们还在封袋里，仓册也写得出袋号。可今日不能给人吃，就哪怕账上有数，也不能仍算准备。


    仓吏看着外面渐渐聚起的队伍。


    只要不开最底下几袋，谁也不知道。


    先把好粮发给前面的人，最后一百多石用潮粮补。军属各自只领几斗几石，回家路上再发味，也很难一起回来对账。


    集中兑付便能写成三仓足额。


    可最后排到的多是住得最远的人。


    他们天不亮便从村里出发，带来的车也最小。好粮先给近处熟户，潮粮与“下次再领”留给最晚的人，账上仍能写每一张券余额清楚。


    只是这场集中兑付的缺口，又会落到最难再来一趟的人身上。


    主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让人拿来红漆木牌。


    红牌一挂，今日河内仓准备不足便会被所有人看见。


    他自己的考成、仓中保管责任和东来第一轮信用，都会一起被问。


    “写。”


    书吏握着笔：“写漏雨？”


    “先写今日少多少。漏雨是谁的责任，后面查。”


    “那开门吗？”


    主事抬头看了看天色。


    “照开。”


    辰时，并州仓开门。


    幽州仓开门。


    河内仓也拔了门栓。


    门栓上方，却比另两仓多挂了一块红牌。


    今日粮食兑付准备，短一百零七石。


    现钱、布、盐照兑。


    缺粮不拿潮粮顶。


    等候调补。


    排在最前面的军属抬头念出第一行，后面的队伍一下静了。


    有人先摸自己的券。


    有人回头看街口通义钱柜九成五的收券牌。


    也有人盯着红牌下那句“等候调补”，问主事：“是今日补，还是叫俺也去明日再来？”


    主事没有替尚未上路的粮车许诺。


    “调补令已经发出。”


    “今日能不能到，等回报。”


    队伍里立刻有人骂出了声。


    河内仓没有关门。


    也没有把红牌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