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仓红牌挂出不到一刻钟，队伍里便有人要走。
“粮都没有，还排什么？”
“通义钱柜给九成五，卖了算了。”
也有人不走。
一名从二十里外赶来的老妇把小车横在队尾，坐到车辕上。
“俺也去钱柜，少五百。”
“在这里等，最多少一日。”
旁边人问她，若今日补不到呢？
老妇把右券压在膝上。
“那明日再骂。”
刘琅就在河内仓后院。
红牌挂出时，他先去看了那一百零七石潮粮。
袋底发软，抓一把放在掌心，有几粒已经能捏扁。最里侧两袋刚割开，一股酸味便往外冲。
这种粮掺进好粮，煮熟后未必一眼能看出来。
拿给军属，也未必当场吃坏。
只要撑过今日，三仓同时开门便能写成足额无缺。
“谁决定挂红牌？”刘琅问。
河内仓主事站出来。
“臣。”
“仓漏雨，你有责任吗？”
“有。西侧瓦缝上月修过一次，臣验收时没有拆垛看底部。”
“知道有责任，还敢报？”
主事低头：“不报，最后排到的人会把潮粮拉回家。路远，再回来也未必找得到经手。”
“那便继续管仓。”
主事猛地抬头。
旁边军需官忍不住道：“陛下，集中兑付首日便缺一百零七石，若不撤——”
“报缺是今日做对的事。瓦缝为何又漏、修仓钱有没有实花，是另一件事。”刘琅道，“把做对的和做错的混在一起罚，下次他只会先把潮粮发完。”
主事不撤。
责任也不免。
刘琅让人把河内周边当天能动的粮全部摊开。
河内东来店有三十九石售粮库存。
扣掉五日正常零售底数十五石，可以临时调二十四石。店里少卖的货按正常进价与可核货利补，不许打着救急名义白拿店中货。
温县临仓有九十六石已经验过干湿，原定三日后送往洛阳。扣掉当地驿卒与车队口粮十三石，可以先改道八十三石。
二十四加八十三。
正好一百零七。
伤员十日粮与别村种粮都没动。
九辆牛车同时起行。
东来店的二十四石先到，只够给前面十几户补粮。主事没有把它全发给熟人，而是仍按队伍顺序问。
要现钱、布盐的人照常进门。
想先领一部分粮、余下以后再领的，可以。
愿意等温县粮车的，也给一块带号等候木牌，中途离开吃饭不算重新排队。
不许仓吏劝人把粮全改成最省事的现钱。
午时，温县车队还没影。
街口的通义钱柜没有降价，仍按九成五收。广利钱庄却有人在人群外喊，今日红牌只是第一块，明日不知还会少什么。
没人替他堵嘴。
一张真券能不能压住这句话，靠的不是军士把人赶走。
靠粮车到。
未时刚过，东路先扬起尘。
第一辆牛车拐过街口时，队伍里有人站了起来。
九辆车，一辆不少。
方才在街口喊“明日还会少”的广利钱庄伙计没再喊。
他也没走，只站到人群最后，盯着一袋袋粮从车上卸下来。有人故意回头问他，六成牌还收不收，他咬着牙说收。
“那俺为何少四千给你？”前面一名军属问。
伙计答不上来。
价牌没有被官府砸掉。
粮车自己把它压低了。
八十三石粮在仓门外重新验封、抽袋、过秤。温县原秤与河内仓秤有一斗三升差，主事没有让送粮人补，按悬秤重量复核，然后照统一平斗重装。
差的是量法。
申时，红牌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短缺一百零七石，已到一百零七石。
调粮车脚、赶车人食宿、临时装卸与东来店货利补偿，共二千四百六十钱。
钱从三仓试行准备金先出，不从军属券额扣一枚。
最早坐在车辕上的老妇领到两石粮时，太阳已经偏西。她让人先舀最底下一袋验，没有酸味，谷也干硬，才把粮装上小车。
“够不够？”仓吏问。
“券上就该两石。”
“还要不要盐？”
“下回再领。”
她推车出门，没有少五百钱，也没有多拿一斗用来替东来做样子。
酉时前，当日到场的有效券全部兑清。
有人只领一项，有人领完全部，也有人自己选择保留余额。
没有一户因为排在最后拿到潮粮。
河内仓当日共兑八十七户。
其中三十二户领完，五十五户自留余额；现金、粮、布、盐和农具的实际去向各自回写。并州仓兑七十八户，幽州仓兑六十九户，也都在闭门前将最后一张有效券办完。
三仓合计二百三十四户。
其余已领券者当日未到，通知与回执仍留在册。
河内仓红牌没有撤。
缺过一百零七石、何时补到、额外花二千四百六十钱，全留在门上。潮粮能否晒作他用、修瓦为何复漏、上月验收人是否失职，另开三张查单。
第一轮集中兑付出了红牌，三仓仍在闭门前把到场的有效券全办完。
刘琅在当日总报末尾只批了两行。
第一行：挂红牌者不罚报缺，仓漏责任另查。
第二行：二千四百六十钱急调成本列明，不准从一百零七石粮价里摊回军属。
这笔钱不算小。
却比让一百多户各少五百、少四成便宜得多。
第三日，通义钱柜把九成五价牌换成了九成七。
一万钱券，它敢先给九千七百。
钱庄掌柜派人抄走河内仓那块红牌的全篇，当日下午便把收券价加了二百。
就在这时，一名洛阳商人带着三辆钱车到了东来总店。
车上装的是三十万枚五铢钱。
商人没有问能买多少抚恤券。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这三十万钱，能不能留在洛阳？”
“草民只拿一张凭据，去荥阳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