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茂的三十万钱入柜以后,洛阳账先平了。
收三十万。
另收费用九千。
三十匣封存,三把锁齐全。
可荥阳账还空着。
它要先少三十万。
陈默把两本账一左一右摆开。
“洛阳收的钱不能动,荥阳又要从自己柜里付。第二名驿骑若死在路上,右半对缝纸不到,荥阳凭什么开柜?”
诸葛亮道:“第一名驿骑已经送到冻结数、路线和两名收款人。魏氏、任家手中又有与韩茂签过的原货契,不是只拿一句话来领。”
“原货契可以再写一份。”
“右半纸也可能被人抢走。”
“所以没有完整纸便不付。”
“那何时付?”
“等纸到。”
“等十日、二十日也算?”
陈默没有退。
“总比错付三十万好。”
陈默盯着洛阳已经收进来的真钱,怕一张假信把荥阳掏空;诸葛亮盯着东来收了九千费用后许下的七至九日,怕所有风险都让韩茂与收货人等。
刘琅没有让谁一句话压过谁。
“先把最坏的几种情况写出来。”
第一种,右半纸在路上丢了。
第二种,有人捡到或抢到右纸,冒充魏氏、任家领钱。
第三种,真钱已经付给两家,迟到的右纸又被另一柜当成未兑,再付一次。
第四种,荥阳始终不敢付,韩茂失掉任家三万定钱。
第五种,洛阳账写十八万,右纸被改成八十万。
写到这里,连韩茂都不再催“给一张凭便行”。
他盯着那两个相差一笔的数,骂了一句:“八十万,韩家卖了也赔不起。”
陈默当场拿空白纸试了一次。
他让书吏照韩茂的十八万写一张,再暗中把右半的“十”添成“八十”。普通数字栏看着只多两笔,金额大写、匣数和割缝旁的十八道短痕却同时对不上。
第二张样纸只换了一个收款人。
魏庆改成魏生,都是魏氏布行的人。预留印样里两人都在,若不把每一段指定到具体人,谁拿到右纸都能说自己有资格。
第三张样纸什么都没改,只拿去另一扇柜门再兑一次。
待付木牌没有穿孔,柜吏光看纸便会再开一回箱。
三个漏洞都出在同一处:两地各自以为另一地已经做过那一步。
首笔规矩就在这五种坏结果上定。
一,收款人不可改。
魏氏布行只能由预留印样中的魏庆或亲定伙计魏生领;任家车木行只能由任原或契上经手任三领。人不对,哪怕韩茂自己到了荥阳,也不能把钱先领走。
二,一段只付一次。
十八万与十二万分成两个独立号段。任家先领,不影响魏氏;任家领后,荥阳账、收款契与待付木牌三处同时穿孔作废,不能只在一本账上划一笔。
三,两地各留原始存根。
洛阳留存入左纸、钱匣和韩茂印。荥阳留兑付右纸、收款人印和出钱匣号。两地回报未合以前,谁也不许把自己那本改成对方已经确认。
荥阳一旦付款,当日要走两路回报。
一路按原驿线送穿孔兑付抄件,一路只送号段、金额和“已付”三项短报。长报供对账,短报先封住重复支付;两路同时丢失,洛阳那三十匣仍不能凭韩茂一句“听说付了”解锁。
四,限定第七至第九日。
第九日闭柜仍不齐条件,荥阳停付,不把钱交给临时换来的人。韩茂本金仍在洛阳,九千费用先退;若因东来延误害他损失任家三万定钱,东来准备金赔,随后查驿骑、柜吏或调度是谁的责任。
五,第二骑迟到时,不让买卖无限等。
第一道冻结通知已经到、荥阳确有三十万冻结、两名收款人带来原货契与原印、货也在场,经四项本地核验全合,可以在第八日先付。
但荥阳须把收款人、货物、出钱匣和见证人全写入本地担保册。
后来右纸若对不上,受骗人由东来准备金垫赔,不把已经交货的商人抓来填错账;韩茂、伪印者和经手责任随后追。
本地先付也不是柜吏一人点头。
管钱者核冻结匣,管货者核实物,书吏核契与印,柜外另找一名不经手钱货的见证人。四个人分别署名,谁漏哪一步,事后从哪一处追。
陈默盯着第五条看了很久。
“这是让荥阳先信本地原件。”
“是。”刘琅道。
“若错,准备金先少三十万。”
“所以只试这一笔,不是今日开天下百柜。”
诸葛亮也没有趁机把权放大。
“四项必须全合。少货、少原契、少原印、冻结数不足,任何一项都不能先付。”
规矩发往荥阳时,两名驿骑已经先后上路。
第一骑按时到达。
荥阳柜照通知封出三十万,三十三万可动现钱只剩三万。柜外另挂待付木牌,只写两个号段和领款日,不写韩茂全部家底。
第七日,魏氏的布车到了。
十八万钱的粗布,逐匹有魏氏封记。任家的车料也在午后运到,轮、辕、轴木各按原货契点清。
魏庆与任三都带了原印。
韩茂留在荥阳的护卫也来接货。
魏庆愿意等一日,条件是车脚和看货人的食宿按原契由韩茂承担。
任三不愿意。
他带来的十六只车轮堵在柜外,另一支车队的人就在街对面看货。多等一夜,车料未必坏,生意却可能被人抢走。
韩茂的护卫想先把货拉进东来后院,任三把车辕横在门口。
“钱没到,货不离我手。”
“凭据已经在路上。”
“纸能买车轮,先让柜里收。”
双方都按原契办事,第二骑迟到的一日便不能只写成“驿程稍迟”。
第二名驿骑却没到。
柜门外,两家货车排成一长列。
任三先急了:“今日不付,明日这批车木便要给另一家。”
柜吏看向日影。
第七日已经过半。
送完整编号、印样和右半对缝纸的那匹马,仍不见影子。
荥阳柜吏把后门三十匣又摸了一遍封泥。
钱在。
货在。
人也在。
偏偏最该到的那张纸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