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名字，怎么就算俺认了这三千钱？”


    伤兵声音不大。


    仓门里外却一下静了。


    方才周遂的一万二千钱摆上柜，所有人都看见了。纸能兑出真金，东来的信用刚被钱箱砸实。


    现在又是一张东来的纸。


    上面的指印也是真的。


    可按印的人说，他不知道自己按掉了三千钱。


    刘琅没有先问他为何轻信胡二。


    “你叫什么？”


    “赵戈。赵钱孙李的赵，兵戈的戈。”


    伤兵念得很熟。


    “这张凭据上，哪两个字是你的名字？”


    赵戈指对了。


    “九千呢？”


    他的手停在纸上，慢慢缩了回去。


    “不认得。”


    “已兑三分呢？”


    “也不认得。”


    柜外有人低声嘀咕：“什么都不认，还敢按印？”


    赵戈猛地回头，右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胡二跟俺一营！俺替他挡过刀！”


    刘琅扶住凭据，没有让它被攥回去。


    “把七日前的经手人叫来。领付册、当日排队牌和见证纸，一张也别少。”


    仓吏脸色发白。


    三千钱不是今天才少的。七日前按规矩付出去，账上没有缺口，若赵戈不来，这一笔永远都是平的。


    当日经手很快被带到柜前。


    他认得赵戈。


    “那天是胡二扶他来的。赵戈说腿疼，不愿挤到案前，胡二便替他递券。小人问了三遍是不是转三份，他在旁边点头，还按了印。”


    “你怎么问的？”刘琅道。


    经手张了张嘴。


    “便是……问他是不是愿意转三份。”


    “谁答的？”


    “胡二先答。赵戈也点了头。”


    “钱给谁？”


    “胡二。”


    “赵戈复述过自己还剩多少？”


    经手不说话了。


    赵戈盯着他：“俺那日问的是，还能不能领三份。胡二说能，你也点头了！”


    “我点的是你愿意转三份！”


    “你说的那些，俺听不懂！”


    两人各说各的。


    赵戈的指印是真的，经手也没有私吞钱。可站在中间替双方说话的胡二，把一句话往两边各掰了一次。


    吕强看完排队牌，问：“谁作见证？”


    “后头排队的两人。”


    人找来以后，一个只记得赵戈点过头，另一个却记得胡二领钱时说过一句“先替他收着”。


    “他当时没有说是买，也没有说欠账？”


    “没有。”


    “钱呢？”


    河内仓的差役赶到胡二住处时，他正准备随一支粮车出城。


    三千钱已经花掉四百八十。两千五百二十钱还压在铺盖底下，另搜出三张替伤兵写的借据。三张上都有指印，写的数却与借钱人口中对不上。


    胡二被押进仓门时还在喊冤。


    “赵戈自己按的印！”


    刘琅问：“你怎么给他念的？”


    “就照纸念。”


    “念一遍。”


    胡二看见凭据，喉结动了动。


    “已兑三分。”


    “赵戈听成什么？”


    “那是他自己听错。”


    “你明知他不认得这四个字，拿钱时却说替他收着。剩下两千五百二十钱为什么藏在铺盖下？”


    “他欠我的！”


    “借据呢？”


    胡二立刻指向搜出的三张纸。


    吕强把借据一张张摊开。


    “赵戈的名字和指印，一张也没有。”


    胡二这次彻底没了声。


    赵戈不是唯一一个。


    胡二专挑营里只会认姓名的伤兵，替人念票、写条、带路。钱少时真帮忙，开头只求把信混熟；等数目大了，便把“转领”念成“代领”，把“已兑”念成“可兑”。


    这三千，是他第一次直接拿东来的票下手。


    刘琅让仓吏开了差错准备匣。


    三串钱摆到赵戈面前。


    赵戈不敢接。


    “案子还没审完……”


    “这是东来柜放错的钱。”刘琅道，“柜赔你，随后向胡二追。你不用等他们把官司打完，拿自己的钱养腿。”


    赵戈两只手按住第一串，指节一点点发白。


    “俺也去当真还能拿？”


    “点清。”


    他不会数一整串，只会一枚枚拨。


    柜里一名伙计坐到他对面，每拨一百便隔一根细绳。三串钱点完，一枚不少。


    周遂本已叫人抬钱出门，听见这里，又折了回来。


    “胡二骗的，为何是东来先赔？”


    “因为钱从东来的柜里交错了人。”刘琅道，“贼骗的钱，东来去追。柜上验错的钱，不能让赵戈替柜等。”


    赵掌柜摸了摸怀里的代收牌。


    他方才还觉得五万押金压得重，现在却没再提。若通义将来放错一笔，客户先从押金拿钱，也是同一个道理。


    柜外那些原本笑赵戈不识字的人，也没人再出声。


    胡二搜出的两千五百二十钱当场归入追偿，余四百八十按其财物继续追。经手没有拿钱，却把赵戈的点头当成听懂，停柜三日重学核验；复验不过，不得再碰转领。


    那两个排队见证也被重新问了一遍。以后见证不能只看有人按印，还要分别听本人说出原数、领数和余数；亲属、债主、代领人不得替答。若本人说不出，柜上就要换成钱串、粮斗或格子，让他当面数明白。


    纸上的手续齐不齐，最终得看钱有没有交到本人手里。


    刘琅把原凭据带回洛阳，摆在蔡琰面前。


    金额在左，领付在背，剪口在边，转领印又挤在下方。懂规矩的人看得清楚，不懂的人连该看哪里都不知道。


    蔡琰问了赵戈六句话。


    姓名，他认得。


    三和九，他勉强分得出。


    千钱、余数、已兑、利息，一个也不懂。


    “不是在纸上多写几行解释就行。”她道，“字越多，胡二越能挑着念。”


    刘琅拿笔圈了六处。


    数字。


    欠款。


    工钱。


    利息。


    票面。


    申诉地点。


    “第一批就教这些。”


    赵戈离开前，把补回来的三千钱分成三串，自己重新数了一遍。


    第一串买药。


    第二串寄回乡里。


    第三串留着过冬。


    他还是不认得“已兑”，却已经知道下一次有人替他念票，必须先把三串钱和余下的格子对清。


    蔡琰看着他：“不先教《论语》？”


    “等他保住自己的三千钱，接着学圣人不迟。”


    “书名呢？”


    刘琅想了想。


    “《欠你多少钱》。”


    蔡琰竟没有改。


    当晚，她把六页薄稿送到了蔡邕案头。


    蔡邕看见封面，眉头当场拧紧。


    “这也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