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琅翻过券，看了眼主兑仓。
河内。
“在这里拿不走。去河内兑。”
周遂没有收券。
“草民去得。只是昌信没挂东来的牌，到了那头，若有人叫我先等着呢？”
旁边的商人伸长了脖子。
刘琅这才抬眼看他。
周遂自己去河内办过转领，不会不知道该去哪座仓。他今天要问的，是一个不肯跟东来合伙挣钱的人，能不能照样拿走东来的钱。
“按你到仓的次序验，验真便兑。”
“若推到下次？”
“朕跟你去。”
刘琅将券推还给他。
“但不从洛阳给。存根和冻下的钱在河内，朕不为你挪这条规矩。”
周遂拱手：“那便请陛下作个见证。”
一行人次日动身。车马过渡，走到河内时，同行的商人又多了几个。
到仓那天，通义赵掌柜、安平的经手都在，连广利钱庄未涉案的外柜伙计也挤在后头。听说皇帝来看兑券，附近商户接连赶来，仓外很快围了半圈人。
周遂拿券往前走，仓吏先指了指案前的老妇。
“这户盐还没领完。掌柜稍候。”
周遂停下脚，回头看刘琅。
刘琅已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柜侧。他没叫老妇让位，只示意仓吏继续。
等盐袋交清，旧券落剪，才轮到昌信。
仓吏接券，报出号数，另一人去封匣取左券。
“杜成家。原领受人田氏，已领两石粮、半匹布，余一万二千钱。”
周遂把钱庄印放在案上。
“余额全转昌信。转领纸也请一并取来。”
田氏要随兄长去并州做布货生意，赶着发车，不愿再等兑期，便将余券按九成五卖了。转领当日，她与周遂都到过河内仓，实收一万一千四百钱，核券人与她兄长作证。
纸上还记着两句问话。
无借债催逼，也未拿佃田、药账相挟。
仓吏把转领纸推到周遂眼前。他认过自己的印，再与左券上的“余额全转昌信”核了一遍。
有人在后头问：“军属卖过的，也全额给钱庄？”
刘琅道：“她转的是余下这一万二千。昌信出多少买，是他们两家的价。”
周遂伸手按住券角，没再说话。
验发的大三角仍在券首，两次领粮布留下的半月缺口，分别落在第一、第二格。左右券的姓名、金额、经手印一一相合，没有第三次兑付。
昌信印样也对得上。转领册未记后续转让或质押，周遂在具结处按了印，确认这一笔未另转他人。
仓吏合拢存根册。
“一万二千。按券内可兑项，要钱，还是取货？”
“钱。”
钥匙转动，后柜打开。
十二串钱搬上案，每串千钱。周遂带来的账房立刻挪近，盯着仓吏抽串拆验。
第三串拆到中间，他忽然伸出手。
“这一枚。”
一枚薄钱搁在案上。
附近几个脑袋同时凑近。账房又拣出几枚，仓吏将这一串重新拆开查完，共剔出十七枚不足重钱。
周遂看向钱柜。
仓吏没有争辩，从备用好钱中补足十七枚，重新过秤，再请昌信账房验。
“掌柜再看。”
账房把好钱与方才的薄钱各拈一枚，掂过才点头。剩下九串也抽看了钱色和重量，十二串合数无误。
周遂在收讫处落印。
第三格剪下半月口，余额写零。左右券穿孔归档，收讫抄件交昌信留存。
“齐了？”刘琅问。
周遂让账房再报一遍数。
“一万二千，齐。”
“抬走。”
两名伙计把钱分装进箱，搬下案时，铜钱隔着木板哗啦一响。仓吏已经在叫下一户，案上的十七枚薄钱另包起来，记在本柜的换钱账里。
人群里有人挤到周遂旁边，低声问还能不能照九成五卖券。
赵掌柜先笑了。
“你方才可看清了？通义已经九成七。”
那人立刻缩回手。
周遂没有拦。他取过账房的支出小纸，看了片刻，转向刘琅。
“六百差价。两名伙计来回的车脚食宿、验券押钱，二百余。九成五，确实不亏。”
刘琅朝那两只钱箱抬了抬下巴。
“不挂朕的牌，少你一枚没有？”
“没有。”
“往后怎么做？”赵掌柜追问，“代收那张纸，我替你拿一份？”
“不用。我的旧路挣得更多。”
周遂叫住方才要卖券的人。
“昌信也按九成七收。先验券，价钱写明。”
赵掌柜的笑停了一下。
“刚说六百差价，这就让出去二百四十？”
“再照九成五收，人不全去你那儿了？”
周遂把支出纸折好。
“往后收齐几张，跟我自家的钱车一趟走，不会张张都派两个人。少挣一点，总比收不着强。”
这回围上去问价的人多了。
有人记下两家的柜址，有人掏券，有人先问原兑仓不在河内该怎么算路费。两个掌柜各叫自家伙计出来接话，连案边最后一块空地方也占了。
刘琅往椅背一靠。
周遂来时要验东来的纸，走之前却先把昌信的收券价抬到了九成七。
当日下午，又有两家钱柜来要代收试行的申请纸。
一家在河内有旧柜，想把自己熟识的商人引到洛阳代收柜办汇款；另一家做布商短借，愿另封汇兑本金，交五万押金。
“先照现行洛阳到荥阳这条线验。”刘琅定下，“你们河内的柜先报上来，另一路不是填张纸就能开。”
两人都没把申请收回去。
东来书吏翻开新页，分别记下柜址、现钱和经手。两家能不能领号，还要等实地验过；昌信的人则已经抬着足额钱箱出了仓门。
刘琅端起放凉的茶，刚喝一口，门边有人跌了一下。
一名伤兵拄着木杖，右腿拖在后头，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没看钱庄掌柜，径直将一张补伤凭据递到柜前。
“劳烦再看一回。俺的九千钱，怎么只给六千？”
仓吏核过号，翻出领付册。
“三千钱，七日前凭你的转领指印付给胡二了。”
“俺没叫他领钱！”
仓吏把凭据背面转给他。票上每份千钱，核销栏写着“已兑三分”，旁边有伤兵自己的指印。
伤兵一看，急得把木杖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指那几个字。
“胡二念的不是这个！”
“他说这儿写的是，还能再领三份。让俺按了印，再来拿钱。”
仓吏问：“你按的时候，没看上头写什么？”
“俺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刘琅放下茶盏，将那张纸拿了过来。
伤兵盯着自己的红指印，声音低了下去。
“认得名字，怎么就算俺认了这三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