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来了四个病人，柳云舟一个个看了，开方抓药一气呵成。


    桃夭照例坐在诊桌后面吃她的果子看她的医书，偶尔抬头跟他说两句话——“这个方子里甘草多加一钱““那个病人你让他回去喝三天灵泉水“。


    她说得随意，但柳云舟暗暗记下来，回头一琢磨，那些加减法确实比他自己开的更精准几分。


    不愧是农神娘娘，医术也这么高明。


    到了下午，柳云舟照常去地里看了看他那些药苗。


    灵田的时间流速快，一夜之间黄芪已经发了寸许长的嫩芽，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


    他蹲在田垄边上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叶面上沾着一滴露水。


    他想起京城太医院药房里那些烘干切片的药材，又看了看眼前这片活生生的、正在生长的绿意，无声地摇了摇头，弯着嘴角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桃夭又蹲在凉亭底下啃果子了。


    她身边围了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问她要吃的，她把果子掰成小块一人分了一瓣，小孩们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柳云舟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果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来我家的院子，我娘蒸了新面馒头，给你留两个。“


    柳云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凉亭的缝隙里落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肩上。


    他应了一声：“好，多谢。“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背后传来小孩的笑声和桃夭懒洋洋的声音——“别抢别抢，还有呢。“


    他弯了弯嘴角，走进自己那间小厢房里，月光从窗纸外透了进来，清清白白的。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铺纸研墨，提笔给京城写了一封密报。


    写完他折好封上蜡，在信封背面落了一个日期，然后推开窗把它交给了窗外等候的信鸽。


    信鸽扑棱棱飞远的时候，柳云舟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夜空中薄云浮动，月亮时而露出来时而隐进去，把桃花村那些红砖房的屋顶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


    窗外的虫鸣细细地响着，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纸移到墙壁上又慢慢移开，才起身躺下。


    闭眼之前他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菜地边上她递过来那颗西红柿的样子——红彤彤的果子从她掌心递过来，日光底下还能看见果皮上细密的水珠。


    农神娘娘桃夭，有你真好。


    柳云舟的信鸽飞了四天，终于落在了太医院的鸽棚里。


    当值的小太监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一路小跑着送到了御书房。


    景和帝赵恒正对着堆成小山的奏折揉太阳穴，听见太监来报说“柳太医的信到了“，他立刻搁下了笔。


    信不长，写的也收敛，但赵恒看得仔细。


    柳云舟在信中描绘的桃花村景象，红砖房、甘泉水、面色红润的村民、地里绿油油的庄稼、那些头脑中凭空展开的仙田......


    每一桩每一件都与王忠的折子吻合，而且细节更多。


    柳云舟在信末写了一句：“村中百态无一丝人为穿凿痕迹。若此非真神迹，则臣不知何物可为神迹。“


    赵恒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日期，然后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御书房的窗外是皇宫的琉璃瓦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金灿灿的亮光。


    看着金光闪烁，但宫里仓库的米缸一天比一天浅了。


    他坐回案前，翻开户部前两天递上来的条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国库存银尚可支撑三个月，若旱情继续，秋赋收不上来，三个月后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


    这是委婉的说法，真实情况更糟——如果继续旱下去，三个月后就不是发不出俸禄的问题了，是百万流民会从各地涌向京城的问题。


    赵恒把条陈合上放在一边，又把柳云舟的信抽出来看了一遍。


    神迹，大夏真的有神迹吗？


    薄暮时分光线暗下来，太监进来点灯的时候，赵恒正靠着椅背闭着眼，指腹还按在信纸的最后一个字上。


    太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御书房一室的静谧和那盏刚点上的灯。


    赵恒在灯下又坐了一阵，困意渐渐涌上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手里的信纸慢慢滑到了桌面上。


    他没有去捡，而是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匀长。


    就是在那个恍惚的间隙里，他看见了桃夭。


    是一片广袤的田野，绿浪翻滚的麦田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头顶的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透亮的蓝，空气中满是湿润的谷物香气。


    赵恒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龙袍，但龙袍的衣袖在风里猎猎作响，脚底踩着的不是砖石也不是泥土，而是一层薄薄的、浮动的水汽。


    田野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树冠遮天蔽日，满树繁花灼灼如云霞。


    桃树最高的枝杈上斜倚着一个女子，水红色的衣裳垂落下来几乎与花瓣融为一体，长发散在风里，尾端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低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赵恒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威压，像凡人站在山脚下仰望峰顶时那种自觉渺小的清醒。


    那女子的脸看不太真切，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既远又近，既轻又重。


    “赵恒。“


    赵恒的脊背绷直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你……你是？“


    “我是农神桃夭。“她从桃枝上坐直了一些，一只手托着腮，偏头看他。


    这个动作让她原本的那种神性消减了几分，多了一点人间的随意。


    但她身后的万顷良田和遮天桃树在无风自动的花瓣雨中依旧衬得她满身霞光。


    “你的国库还有三个月就要空了，你的百姓在啃树皮，你的将军们快压不住边境的军心了。这些你自己比我清楚。“


    赵恒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些全是真的。


    桃夭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带着神性：“我在桃花村弄了个农场，你那太医柳云舟看了，你那个县令王忠也看了。


    他们都能种地，能吃饱，能把村子修得漂漂亮亮的。你也可以。赵恒，信吾者得食，不信者自绝。“


    最后一句话她放慢了速度，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下来。


    说完这句话她从桃枝上消失了，连同那棵巨桃树和万顷良田一起，像退潮一样从他眼前撤走。


    赵恒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扑了个空，他猛地向前一倾，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