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拿起下一个。


    “没怎么。”


    桃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洗碗机的碗一个个拿出来，暮雨继续擦盘子，两个人安静地站着。


    “早上我上楼了。”暮雨忽然说，“看到你靠在昌河肩膀上睡着了。我没有打扰你们。”


    桃夭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暮雨。


    “暮雨。”


    暮雨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被风吹过的水。


    但桃夭在那潭水底看到了一点什么，很轻，很小，像一颗沉在湖底的石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桃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暮雨先开了口。


    “我没事。”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了擦手，“真的。”


    他走出厨房，走到中庭的桃花树下。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满树的花，手垂在身侧。


    桃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066从旁边走过来，橘猫的尾巴扫了扫桃夭的脚踝。


    “他不高兴。”066说。


    “我知道。”


    “你不去说点什么？”


    桃夭靠在门框上，看着暮雨的背影。桃花瓣从他肩上滑落，一片，两片，三片。


    “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顺其自然便好。”


    066歪了歪脑袋，宿主这个世界怎么这么有耐心？


    下午打怪的时候，暮雨跟往常一样高效。他执伞开路，十八剑阵铺开，怪物成片地倒下。


    昌河从侧翼切入，寸指剑收割。两个人配合默契，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桃夭坐在车里看着他们，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晚上六点，五个人在桃花树下吃晚饭。桃夭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一个番茄蛋汤。


    昌河坐在桃夭左边，暮雨坐在对面，昌离和青羊在两边。


    吃饭的时候，昌河给桃夭夹了一块鱼。桃夭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鱼。


    暮雨看着碗里的饭，筷子拨了两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暮雨，”昌河忽然开口，“今天的鱼不错，你尝尝。”


    他夹了一块鱼放进暮雨的碗里。


    暮雨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沉默了一会。


    “嗯。”他说。


    他吃了那块鱼，吃得很慢。昌河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吃自己的饭。


    桃夭看着两个人，筷子在碗里轻轻戳了一下。


    昌离啃着排骨，左看看昌河，右看看暮雨，又看看桃夭。


    他张了张嘴，被青羊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昌离闭上嘴，低头啃排骨。


    吃完晚饭，昌河和暮雨坐在训练场的木桩上看星星。


    桃夭没有上去。她坐在桃花树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满树的花。066蜷在她腿上，尾巴慢慢甩着。


    “你不上去？”066问。


    “让他们待一会儿。”


    桃夭看着训练场的方向。两个身影坐在木桩上，一个黑衣，一个白衣，挨得不远不近。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昌河在说什么，暮雨在听。偶尔昌河会笑一声，暮雨会弯一下嘴角。


    昌河伸手拍了拍暮雨的肩膀，暮雨侧了一下身，但没有避开。


    桃夭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夜里十二点，昌河和暮雨的身影消失在庄园门口。


    桃夭站在木楼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月光洒在桃花树上，花瓣在夜风里一片一片地落。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066蜷在她枕头旁边，已经睡着了。


    暗河世界。


    昌河睁开眼的时候，暮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


    暮雨先开口。


    “你早上就醒了？”


    昌河看了他一眼。


    “嗯。”


    “你一直坐在那儿？”


    昌河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暮雨。”他说。


    暮雨看着他。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个小时。”昌河的声音很平，“我没有动，是因为我不想吵醒她。但我也在想一件事。”


    暮雨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我在想，如果她靠的是你的肩膀，我能不能像你早上那样，安静地走开。”


    暮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茧。他的手很凉，在暗河的夜里总是凉的。


    “你会走开吗？”暮雨问。


    昌河放下水杯。


    “不知道。”他说，“可能不会。”


    暮雨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


    “我以前觉得，”暮雨的声音很轻，“只要她开心就好。你跟她在一起，我在旁边看着也挺好。”


    他顿了顿。


    “但今天早上，我站在门口，看到她靠在你肩膀上。我觉得我自己不开心。”


    昌河看着他。


    “所以呢？”


    暮雨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昌河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他看着暮雨，目光很深。


    “暮雨，暗河的时候，鬼哭渊里我们两个人，只能走出去一个。你让我走，我没走。我们是一起走出来的。”


    暮雨抬起头。


    “桃夭的事，”昌河说，“我做不到放手，但我不会阻止你。”


    油灯跳了一下，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


    暮雨把杯子放下，“男人能三妻四妾，女子自然也可以。我们曾是杀手，也没有那么多礼义廉耻。昌河，我也想和桃夭在一起，但我不会和你争。”


    昌河看着他。


    “你确定？”


    暮雨点了点头。


    “我确定。”他说，“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跟你变成敌人。”


    昌河从桌边直起身子，走到暮雨面前。他伸出手，在暮雨的肩膀上拍了拍。力度不重，但很稳。


    “我们不会变成敌人。”昌河说。


    暮雨看着他，嘴角露出笑容，“嗯，我们永远是朋友。”


    两个人走出议事堂，站在明江的山谷里。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山谷里的溪流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远处的山壁上，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暮雨抬头看着天。


    “总觉得这里的天空，没有水蓝星的好看。”


    昌河也抬头看天，“因为这里没有桃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