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一片被强行推平的巨大荒地上。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土。
阎立本坐在一辆四轮马车上,被颠得七荤八素。
他怀里紧紧抱着自己那套视若珍宝的画具,满脸都是幽怨。
“殿下,您大半夜的派人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就是为了来这荒郊野外画画?”
阎立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子。
“老臣这画画也是讲究意境的,这光秃秃的泥坑,有啥好画的?”
工部尚书段纶骑着马跟在车旁,也是一头雾水。
这几天他带着工程队修铁路,忙得脚打后脑勺。
结果太子一道手令,硬生生把他从工地上提溜到了这里。
“老阎,别抱怨了,本宫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李承乾跳下马车,踩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随手把阎立本怀里的画具扔给旁边的侍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不画画,今天让你干点大工程。”
李承乾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厚厚的牛皮纸,直接塞进阎立本的怀里。
“看看这个。”
阎立本疑惑地展开牛皮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不是什么风景画。
而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机械和建筑结构图!
图纸上,画着几个高达数丈的巨型高炉,旁边还连接着奇怪的管道和水车。
更让他震惊的,是旁边密密麻麻的文字批注:【高炉炼钢与焦炭洗煤法】。
“殿下……这,这是炼铁的炉子?”
阎立本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珠子都快贴到图纸上了。
他虽然是个画师,但大唐最精通建筑和器械的工程家也是他。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图纸的恐怖之处。
大唐传统的炼铁,都是用小土窑烧木炭,出来的叫“海绵铁”,杂质多得要命。
还得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打几个月,才能锻成百炼钢。
而这图纸上画的高炉,简直就像一头能吞天食地的钢铁巨兽。
“不,这不是炼铁,这是炼钢。”
李承乾双手插在兜里,迎着风,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用煤炭洗出来的焦炭,配合高炉的恐怖高温,可以直接把铁矿石里的杂质烧化。”
“一炉出来,就是成吨的高碳钢!”
段纶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一炉……成吨的钢?!”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承乾。
“殿下,您莫不是在说胡话?大唐一年的好钢产量,也不过才几万斤啊!”
“是不是胡话,建起来就知道了。”
李承乾指着面前那片巨大的荒地,语气不容置疑。
“老阎,段纶。”
“本宫把这大唐第一座‘皇家炼钢厂’的图纸交给你们了。”
“十万流民归你们调遣,西山的耐火砖敞开供应。”
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神冷厉。
“三天!本宫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必须把第一座高炉给本宫立起来!”
阎立本死死盯着手里的图纸,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作为一个工程狂人,这图纸对他来说,比绝世美女还要致命。
他猛地一把将图纸揣进怀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
“三天就三天!”
阎立本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吼一声,转身就朝着那些正在平整土地的流民跑去。
“快!把地基再挖深两尺!耐火砖呢?给老夫运过来!”
“谁敢偷懒,老夫拿圆规戳死他!”
段纶看着平日里斯斯文文的阎大师瞬间变成了疯狗,吓得一哆嗦,也赶紧跑去帮忙指挥了。
大唐的重工业,就在这片荒凉的西山上,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破土动工。
接下来的三天,西山彻底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大工地。
上万名流民日夜不停地轮班倒。
巨大的石块被运来,堆砌成高炉的基座。
耐火砖一层层往上垒,几座高达三丈的巨型高炉拔地而起。
李承乾几乎就住在了工地上,天天盯着进度。
他让王铁匠打造了巨大的风箱,用水力驱动,保证高炉的氧气供应。
又让人在山后建起了洗煤池,把那些有毒的劣质煤炭洗去硫磺,烧成了高热量的焦炭。
第四天清晨。
第一座高炉终于点火了。
熊熊的火焰在炉膛里咆哮,黑烟直冲云霄。
阎立本和段纶两人,脸上全是煤灰,像两个乞丐一样蹲在高炉下面,死死盯着那个出铁口。
王铁匠带着几十个光膀子的大汉,拿着长长的铁钎,在炉火前挥汗如雨。
“殿下,温度到了!矿石化了!”
王铁匠大吼一声,声音在轰鸣的炉火声中依然清晰。
李承乾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用力一挥手。
“开炉!”
“轰!”
出铁口的泥封被一锤砸开。
那一瞬间。
一道刺目的金白色光芒,如同小太阳一般在西山亮起。
滚烫的、毫无杂质的钢水,像一条火龙一样,顺着耐火砖铺成的导流槽倾泻而下。
那可怕的高温,把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钢水在模具里翻滚,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属气息。
阎立本和段纶彻底看傻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液态的、纯净到没有一丝黑渣的钢铁!
“快!淬水!”
随着王铁匠的一声令下。
烧红的钢锭被夹入冰冷的井水中。
“滋啦——”
一团巨大的白色水蒸汽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等雾气散去。
一块块泛着幽蓝光泽、表面平滑如镜的钢锭,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冰冷美感,让在场的所有古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王铁匠颤抖着手,拿起一把平日里用来打铁的镔铁大锤。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那块新出炉的钢锭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众人定睛一看。
那块高碳钢锭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依然完好无损。
反而是王铁匠手里那把千锤百炼的镔铁大锤。
竟然崩掉了一大块缺口!
死寂。
整个炼钢厂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锤子砸下去,断的居然是锤子?!
这钢材的硬度,简直比大唐最好的明光铠还要硬上十倍!
“这……这是神铁啊!”
段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块幽蓝色的钢锭。
“大唐有此神铁,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得被咱们射穿个窟窿!”
阎立本更是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他突然仰起头,指着那高耸入云的炼钢炉,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而狂热,眼泪混着煤灰在脸上流淌。
“哈哈哈哈!奇迹!这是旷古绝今的奇迹!”
他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承乾脚下。
毫不犹豫地五体投地,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
“太子殿下!您不是人,您是真正的在世神明!”
“老臣能亲手建起这等神迹,此生无憾了!无憾了!”
这一刻,这位大唐最顶尖的科学巨匠,对李承乾的崇拜,达到了近乎病态的巅峰。
李承乾看着跪在地上狂笑的阎立本,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身后刚刚运来的一批新图纸。
那些图纸上,画着更粗的炮管,更复杂的燧发枪机括。
“老阎,先别急着无憾。”
李承乾走到那堆极品钢锭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质感。
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而冷酷的笑意,眼神里闪烁着战争的狂热。
“这点东西,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转过头,看着王铁匠。
“把这些极品钢,全部送进兵工厂!”
“连弩的箭头,给本宫全部换上这种钢材!”
“另外……”
李承乾指着图纸上那个粗大得吓人的管状物,语气幽幽。
“让工匠们准备浇筑。”
“本宫要让突厥人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真理只在射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