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黑漆漆一片。
空气里飘着股机油和生石灰混杂的怪味，直往鼻孔里钻。
手下那个矮个子细作吓得嘴唇打颤，把那张纸死死攥在手里。
“头、头儿……这玩意儿真是写着猪圈啊，咱……咱是不是踩雷了？”
“闭嘴！闭上你那漏风的破嘴！”
高句丽细作首领朴成虎压着嗓子低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生疼。
他抬手狠狠抽了那矮个子后脑勺一巴掌。
“你懂个锤子！那唐人太子鬼点子多，这明面上的肯定是拿来垫桌脚的废料！”
朴成虎蹲在桌子底下，两只冻得通红的手在抽屉暗格死命抠。
指甲盖在生铁皮上划拉出让人后槽牙发酸的动静。
“咔”的一声轻响。
抽屉夹层被他硬生生拽了下来，带出一块巴掌厚的青石板。
青石板下面，赫然压着个裹了三层黄油布的紫檀木匣子。
封口处盖着鲜红的东宫印泥，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东宫甲字号核心绝密。
矮个子眼珠子猛地亮了，喉咙里咕嘟咽了口唾沫。
“哎哟我的娘，真有暗格啊头儿！还是您老辣！”
“废话，老子在平壤抓贼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朴成虎嘴角抽了抽，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用短刀挑开火漆，把里面那卷带着松木香味的硬皮图纸扯了出来。
火折子微弱的黄光晃了晃。
图纸摊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尺寸大得吓人。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线条，横平竖直，还带着奇怪的圆圈和弯管。
边角上标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像天书一样。
矮个子凑上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鼻涕都快掉纸上了。
“头儿，这……这图腾怎么凹下去一个大坑？坑底下还连着两根弯曲的铁管子？”
“你懂个屁！”
朴成虎把鼻涕吸溜回去，指尖在图纸上那两个深坑重重一点。
“看这构造，这深凹进去的槽，绝对是储藏烈性火药的储火池！”
“至于这两根往下拐的铜管……”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猜透真相的得意。
“那是暗引！肯定是怕上面起火把整个炮管给炸了，特意做的双向回火防爆暗管！”
“神了……真是神了！”
矮个子听得两腿发软，嘴里结结巴巴地念叨。
“那唐人太子年纪不大，心肠竟然黑成这样，把这杀人器械藏在暗槽里。”
“少废话，手脚麻利点！”
朴成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半透明的浸油羊皮，啪的一下拍在图纸正中间。
又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炭条，手忙脚乱地在上面描拓。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炭条划在羊皮上粗糙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粗重的倒气声。
矮个子一边盯梢一边碎碎念。
“头儿，咱拓完怎么送啊？前线不是全戒严了吗？”
“老子在洛阳码头留了死士。”
朴成虎头也不抬，手腕抖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掉在羊皮纸上，洇出一小团黑迹。
“天亮前用信鸽送去边关暗桩，换快马走水路，三天之内必须送到渊盖苏文大人手里！”
“那……那这原件呢？”
“原件留着！原模原样塞回去！”
朴成虎冷笑一声，把炭条塞进嘴里叼着，小心翼翼把拓好的羊皮吹干。
“等他们发现图纸被换，咱的人早就把这大炮在大同江边造出一百门了！”
羊皮叠成了巴掌大小，塞进贴身的棉袄里，热乎乎地贴着胸口。
朴成虎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膝盖直打晃。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的边关隐秘山洞里。
一盏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几个穿着灰袍子的高句丽兵器匠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抓耳挠腮。
这是昨天深夜通过秘密飞鸽传过来的前置残图。
为首的老匠人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捏着个铜尺，眼珠子上布满血丝。
“不对……这尺寸不对劲啊。”
老匠人指着那个被拓印得黑乎乎的椭圆坑洞，嘴唇哆嗦着。
“渊大人催得紧，说这是大唐最凶狠的火器基座。”
“可老夫算了三个时辰，这坑里要是装满火药，人站哪儿？”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揉着发红的眼皮，声音沙哑。
“师父，您看这坑边上，左右各留了两个带花纹的脚踏板呢……”
“这难道是……让人蹲在上面放火？”
“胡闹！”
老匠人抬手就给学徒脑袋上来了一下，吹胡子瞪眼。
“谁家放炮蹲在火药桶顶上放？那不把自己屁股给轰上天了？！”
“可这图上明明写着‘双向循环’、‘气压自动冲洗’啊……”
学徒委屈地捂着脑门，小声哔哔。
“而且底下这根排污管，怎么越看越像……像通到化粪池里的……”
“闭上你的狗嘴！”
老匠人急赤白脸地打断他，猛灌了一口发酸的浊酒。
“唐人诡计多端，这定然是借了阴阳五行里的金生水之法！”
“利用地下污秽之气产生沼气，再配合天火引发连环爆裂！”
“高深，这构思太高深了，大唐的太子简直是个阵法疯子！”
老匠人越琢磨越心惊，扑通一声对着图纸跪了下去。
“传令给前方的探子，不惜一切代价，把后面的引信图纸也给老夫偷回来！”
西山工业园，档案室里。
朴成虎刚把紫檀木匣子按原样扣好，塞回桌底暗格。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对着矮个子招了招手。
“成了，趁着巡逻队换班，顺着排水沟扯呼。”
矮个子猫着腰，小碎步挪到门后，双手扒住冰凉的门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拉门。
然而。
两根门栓刚拔下来，铁门却连一条缝都没开。
不仅没开，门缝外头反而猛地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咔哒。”
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锁，在门板正中央死死扣紧了。
矮个子手上猛地一使劲，铁门纹丝不动，反震得他掌心发麻。
“头、头儿……门……门好像从外边给锁了！”
朴成虎脑门上的青筋瞬间蹦了起来，一把推开矮个子，亲自上去拽把手。
沉重的钢板大门像焊死在墙上一样，哪怕用肩膀狠狠撞上去，也只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鞋底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
接着，是咬碎脆生生果子的咀嚼动静，伴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吧唧嘴声。
“我说，里头那两位高句丽的朋友。”
李承乾那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嗓音，透过门板上方的通风铁栅栏，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偷着本宫亲手画的东宫七号公共厕所蹲坑图，揣在怀里热乎不？”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朴成虎摸着胸口那块发烫的羊皮纸，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起来。
李承乾在外面吐了个果核，声音里满是调侃。
“别费劲砸门了，那门是三寸厚的熟铁浇的。”
“本宫好心提醒一句，那图纸上的双通道排气阀要是装反了……”
“你们渊盖苏文大人的屁股，可就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