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冰凉的甲片上，沙沙响。
高句丽黑齿死士首领金天成贴着宫墙阴影，右手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刀刃上淬了青黑色的蛇毒，在夜风里泛着一股烂菜叶子的腥味。
西山那边的动静早传过来了。
抓细作、调兵马，整个长安的千牛卫被调走了一大半。
“渊盖大人的调虎离山……哈，成了。”
金天成冲身后三十多个黑衣死士打了个手势，嘴唇咧开，露出两排黄黑的尖牙。
这趟的任务不是偷纸，是砍人。
只要把大唐太子的脑袋切下来挂在朱雀门上，大唐军心当场就得散架。
他脚尖在结冰的石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只巨型夜蝠，掠过了东宫外门那两扇敞开一条缝的铜钉大门。
门轴没抹油，发出一声发涩的轻响。
前院静悄悄的。
两个值夜的守卫歪在避风的廊柱底下，怀里还抱着长枪，呼噜声打得震山响。
金天成反手甩出两柄柳叶飞刀。
薄刃带着冷风，扎进咽喉，只发出“噗嗤”两声闷响。
两个守卫身子抽搐两下，软绵绵滑进雪堆里，血顺着青砖缝往外渗，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跟……跟上，动作轻点！”
金天成回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手下的死士踩着积雪一路小跑，直扑前庭通往主殿的长廊。
太顺了。
顺得让人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心口咚咚直跳，像是有面鼓在肋骨后头乱捶。
穿过第二道月亮门，眼前猛地宽阔起来。
那是东宫正殿门前的大空场，平时拿来检阅仪仗用的。
两边的白玉栏杆全落了雪，正殿的大门敞着，橘黄色的烛光从里头洒出来，照亮了门前那片平整的积雪。
金天成骤然刹住脚步，靴底在冻硬的泥地上滑出两道深沟。
他死死盯着大殿正门那三层汉白玉台阶上方。
那里立着两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四条粗壮的生铁支架死死扎进青砖缝里，顶上架着个四四方方的铁箱子。
两根大腿粗、黑洞洞的冷铁管子，平平地指向台阶下头。
管子后头连着一串铜链条和粗大的发条齿轮，正发出齿轮咬合时发涩的轻微咔哒声。
台阶边上的红漆廊柱旁，李承乾身上裹着厚重的毛领大氅，脚上趿拉着一双踩扁了后跟的软底棉拖鞋。
他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大茶缸子，正低头呼哧呼哧吹着热气，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
“咳……那什么，放糖放少了，齁辣。”
李承乾咂咂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站着睡过去。
金天成握着双刀的手指猛地捏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又看了看那两个从未见过的铁管子，嗓子眼有些发干。
“你……你是大唐太子？”
“不是我还能是你爹啊？”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把茶缸子随手搁在旁边的石狮子脑袋上，金属底座和石头磕出一声脆响。
“大半夜的，连门都不敲，翻墙进来……你们高句丽人串门都这德行？”
金天成眼角抽搐了一下，刀刃在雪光下反射出一抹森寒。
他不管那铁疙瘩是啥，在他眼里，一个八岁的小崽子，只要近身，半招就能剁碎。
“装神弄鬼……杀上去！砍了他！”
他暴喝一声，两腿肌肉紧绷，带头冲上了台阶。
三十多个死士嘴里咬着短刃，手握铁钩长刀，踩着积雪带起一片白雾，疯了似地往前涌。
李承乾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把揣在怀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个巴掌大的硬木盒子，盒顶上装着个红铜打的压杆。
“跑挺快啊，这冲刺速度搁前世能进省队了。”
李承乾嘴里咕哝了一句，大拇指对着那根红铜压杆，慢条斯理地压了下去。
“咔哒！”
铜片撞击，火星在盒子里一闪而过。
殿门上方两台机器里那根绷紧到极限的精钢发条，猛地被机括彻底释放。
“嗡——呜——！！”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暴风雪的呼啸！
那根本不是什么机枪，没有火药的烟雾。
那是西山兵工厂用水压机打磨出来的改良版重型发条连珠弩！
两根铁管里喷出的，是手指粗细、两尺来长、通体由高碳纯钢打造的重型破甲短矛！
“咄咄咄咄咄咄咄——！！”
金属链条在齿轮上疯狂倒带，绞盘带动着拨弹爪，在一眨眼的功夫里把压在铁箱里的几百根钢矛喷吐而出！
那不是射击，那是暴雨倾盆般的金属暴流！
金天成冲在最前头，眼眶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甚至连挥刀劈砍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转完，眼前就是一片黑沉沉的钢影。
“噗！噗！噗！”
跑在前面的三个死士手里的生铁小圆盾，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瞬间被撕成了碎铁渣子。
钢矛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洞穿了胸甲、肋骨，从后背穿透出去，带起大蓬热气腾腾的血沫！
三具尸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双脚离地，倒飞出两丈远，狠狠钉在后头的照壁上，骨头碎裂的喀嚓声连成一片。
“退！往两边……”
后头的死士惊恐地大吼，手脚并用想往回爬。
但台阶就那么窄。
密集的钢矛完全封死了整片空场。
积雪被暴虐的箭雨犁开了一道道泥沟，青砖地面被打得碎石乱蹦，火星子像暴雨一样乱溅。
人肉在钢铁面前脆弱得像层薄纸。
惨叫声只响了半截就被连续不断的破肉声掐断，整座庭院里弥漫开一股热腾腾的、令人作呕的生肉腥味。
金属链条滑到了尽头。
齿轮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空转轻响，两根铁管子冒着淡淡的白汽，停了下来。
整个前庭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滴落的滴答声。
三十多个死士，没有一个还能站着。
烂碎的黑布和铠甲堆在雪坑里，像被大车碾碎的烂肉，连人形都辨认不全。
唯独金天成还剩下一口气。
他右肩、小腹和左大腿上各自插着一根粗短的钢矛，深深扎进脚底下的石板里，把他像具标本一样固定在雪地正中央。
短刀掉在一旁，被血水泡成了暗红色。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呕出带着肉渣的黑血。
那双原本凶残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只剩下对这种机械屠杀的崩溃与绝望。
人力练就的武艺，在这个铁箱子面前，连三步都没走过去。
“啪嗒，啪嗒。”
软底棉拖鞋踩在积雪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李承乾重新端起了那个搪瓷大茶缸子，晃晃悠悠走下台阶。
他皱着鼻子，嫌弃地避开地上横流的污血，一直走到金天成跟前。
李承乾停住脚步，垂下眼皮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
他抬起脚尖，在金天成那张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踢了踢。
“大人们，时代真的变了，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