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大梁高得吓人，空旷得像个大冰窟窿。
殿外头朔风呼呼地撞着窗棂纸，屋里连个避风的地儿都找不着。
李世民身上裹着三层银狐大皮袄，脖领子缩在毛里头，整个人冻成了一只笨熊。
他攥着紫毫笔的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
砚台里的黑墨早冻成了一坨死铁疙瘩。
李世民低头往笔尖上哈了口热气，白汽还没散开，笔毛就结了一层硬霜。
“啪！”
他烦躁地把笔摔在紫檀案上，笔杆直接断成了两截。
“炭盆呢？朕不是让内务府添了八个炭盆吗！”
李世民吸溜了一把冻出来的清鼻涕，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跺着脚，靴底在青砖地上踏得咚咚响。
“这屋里比外头雪地里暖和不了半点，龙椅后头直灌穿堂风，这是要冻死朕吗！”
房玄龄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筒里。
他那张老脸冻成了茄子皮色，胡子茬上全是白霜。
“回陛下，内务府说……说银丝无烟炭全用完了。”
房玄龄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要是点普通木炭，这大殿没有烟道，满屋子全得是烟瘴，昨儿个王公公险些叫烟熏背过气去。”
李世民气得直磨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堂堂天策上将，如今坐在大唐权力的正当中，竟然连写份折子都得受冻。
正窝火着。
“轰隆！”
两扇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冷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往里涌。
李承乾大步迈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件轻便的短夹袄，脖子上连条围脖都没挂。
后头跟着程处默和王铁匠，带着三十多个光膀子的西山汉子。
汉子们肩上扛着粗笨的生铁管子，手里提着大铁锤和凿子，沉重的家什砸在地上，咣当乱响。
“逆子！你又发什么疯！”
李世民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扯着嗓子大骂。
“大冷天的敞着门，嫌朕冻得不够透是不是？把这帮浑身黑灰的泥腿子带进大殿干什么！”
李承乾连礼都没行，径直走到龙案跟前。
他顺手抓起桌上的断笔瞅了一眼，嘴撇到了耳根子。
“父皇，您这皇帝当得也太寒碜了。”
李承乾把断笔扔回桌上，“墨都冻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冰窖里批折子呢。”
“你少在那说风凉话！”
李世民瞪着眼珠子，“大唐穷，前线在打仗，朕冻着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行了行了，少给自个儿脸上贴金了。”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转身冲着后头的工匠招手。
“老王，赶紧卸货，按本宫画的图纸开整！”
“把大殿四周的青砖起开，管子埋顺当了，别漏水！”
王铁匠应了一声，抡起八十斤的铁锤就往大殿立柱底下的地砖上砸。
“铛！”的一声脆响，青砖应声裂成碎片。
灰尘腾空而起。
房玄龄吓得胡子直抖，赶紧扑上去拦。
“殿下！使不得啊！这可是太极殿，大唐的脸面，怎么能当场砸砖呢！”
“不砸砖怎么走地管？”
李承乾一把推开房玄龄，指挥着几个汉子把沉重的铁疙瘩靠墙立起来。
那是十几排带着薄铁散热片的长条生铁箱子，刷着黑色的防锈油。
“这叫钢制暖气片，专治各种老寒腿。”
李承乾拍了拍那冰凉的生铁片子，“外头偏殿搭了个密封的大水炉子，日夜烧西山的精焦煤。”
“滚烫的热水顺着铁管子在大殿里转圈，屋里自然就热了。”
李世民站在龙椅边上，看着好好的大殿被凿出几条深沟，气得心口窝直疼。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指着那些黑乎乎的铁管子，“铁管子里装热水，能顶什么用？还能比炭火盆更热乎不成？”
“白白糟践了朕的大殿！”
李承乾懒得跟他打嘴仗，直接拖了把椅子坐下，手里抓着把炒豆子嚼得咔嘣响。
“父皇，您先别急着骂。”
“半个时辰，要是屋里不暖和，儿臣自掏腰包把地砖给您换成纯金的。”
工匠们的动作极快，这些年在西山造枪造炮，早就练出了一身流水线的硬功夫。
带螺纹的铁管子缠上浸油的麻丝，大扳手一拧，严丝合缝。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十几组暖气片全连成了串。
管子的一头顺着殿墙后头打通的小洞，直接通到了殿外临时搭建的白铁大锅炉里。
“点火！灌水！”
殿外头传来程处默粗犷的叫喊声。
紧接着是辘轳绞水的吱呀声，还有大风箱呼哧呼哧的抽风动静。
太极殿的厚门重新关严实了。
风被挡在外头，屋里依然冷得让人骨头缝发酸。
李世民缩着脖子，冷眼瞅着墙根底下那些静悄悄的铁片子。
“半个时辰快到了，高明，朕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话音还没落。
靠在柱子边上的铁管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咚、咚”声。
像是热水在管道里撞击。
紧接着，气阀处滋的一声，喷出了一股白生生的细热气。
站在近处的房玄龄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黑色的生铁暖气片凑了过去。
手掌还没贴上铁片，一股实实在在的热浪就顶在了他的手心上。
烫手！
“热了……真热了！”
房玄龄惊呼一声，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整个人贴上去，感觉那股子温热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
“陛下，这铁片子烫得像刚出炉的烧饼！”
李世民狐疑地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狼藉的地砖上。
他走到大殿正中间那根大红柱子旁，那儿正立着一组最大的十二柱暖气片。
离着还有两步远，李世民就觉得迎面扑来一股暖风。
就像春三月里，站在向阳的山坡上晒太阳一样。
不到半刻钟。
整个巨大的太极殿里，冷气浪子被这十几组滚烫的铁疙瘩硬生生撵了出去。
空气渐渐变暖，头顶大梁上结的白霜融化成了水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御案上那方冻得像石头的黑砚台，表层的冰碴子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滩黑水。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额角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只觉得浑身发胀，三层银狐大皮袄裹在身上，热得像坐在蒸笼里。
“刺啦。”
李世民一把扯开了胸前的金丝扣子，粗暴地把最外头的大皮袄甩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
最后他身上就剩下一件单薄的明黄色中衣，甚至还顺手把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上。
“舒服……真是舒服！”
李世民长长舒了一口气，两只手伸开，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走到书案前，抓起那支新毛笔，蘸了蘸化开的墨汁。
笔尖在宣纸上一划而过，顺畅得没有半点滞涩。
“神物！这才是神物啊！”
李世民兴奋得满面红光，扭头看着李承乾，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高明，你这逆子总算办了件人事！”
“有了这暖气片，朕以后通宵批折子也不怕冷了！”
他惬意地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哼起了秦王破阵乐的调子，浑身骨头节都在发软。
李承乾嚼完最后一颗炒豆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他走到御案前，从袖子最深处抽出一张泛黄的硬皮宣纸。
纸上密密麻麻列满了账目，最后一行用大红朱砂圈得格外醒目。
李承乾双手把纸拍在龙案上，正好挡住了李世民面前的折子。
李世民睁开眼，瞄了一眼上面的字样，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大唐皇家供暖局太极殿专用缴费单？”
他抬头瞅着李承乾，嘴角扯了扯，“这……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伸出食指，在纸面最后那个红圈上点了点。
“父皇，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李承乾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糯米牙。
“管道改建费三万贯，精焦煤按天算，加上人工锅炉维护。”
“给您打个八折，一个月承惠八千贯现银，您看是走内库还是直接从户部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