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捏着那张泛黄的硬皮宣纸，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
红圈圈出来的“八千贯”三个字，像三根粗针，直往他眼珠子里扎。
殿里头滚烫的热浪一阵阵扑在脸上，把他的龙袍烘得软乎乎的。
“八千贯？”
李世民猛地把纸拍在龙案上，震得案头的白玉镇纸跳了两跳。
他斜着眼瞪李承乾，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
“你掉钱眼里了？大唐全天下都是朕的，朕在自个儿殿里暖和暖和，你管朕要钱？”
李承乾抱着胳膊，靠在发烫的生铁暖气片边上，动都没动一下。
他把脚底板往铁管子底下伸了伸，隔着棉靴烤得脚心发热。
“父皇，话不能这么讲。”
李承乾吸溜了一下鼻子，“天底下是您的，可烧锅炉的炭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西山那帮矿工得发月钱，拉煤的大车得喂黑豆，就连洗煤的水池子天天都得换水。”
他拿眼角扫着李世民，“您要是不想给，那成啊。”
李承乾扭头冲着殿门外头喊了一嗓子。
“王铁匠！拎大扳手进来！”
“把主管道的大铜阀门拧死，里头的水全放了，免得冻裂管子！”
“得咧！”
外头殿廊底下立刻传来一声粗声大气的应和，紧接着是沉重的生铁家伙撞击石阶的脆响。
“慢着！给朕站住！”
李世民急得从龙椅上蹿了起来，连靴子后跟都没提齐整。
殿门刚才开了那么一条小缝，外头那股子刮骨刀似的寒风瞬间钻进来半截。
刚尝过热乎滋味的身子，冷不丁被冷气一扫，骨头缝里都发酸。
“逆子，你敢动那管子一下试试！”
李世民几步走下台阶，一把拽住李承乾的衣领子。
“朕是你亲爹！孝道你懂不懂？朕在前线筹谋大局，在后方批折子，你给亲爹装两个铁片子还收租子？”
“亲爹也得讲市场规律。”
李承乾伸手拍开老爹的手掌，翻了个白眼。
“儿臣要是给您免了单，那户部尚书明天就敢来东宫白嫖精盐，工部就敢来白拉水泥。”
“到时候东宫亏了本，谁给您前线的将士供军饷？”
他拍了拍胸口，理直气壮得像个讨债的恶霸。
王泉在后头猫着腰，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大殿里热得像蒸笼，他里头那件夹棉袄早就湿透了，黏在后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瞅瞅皇帝，又瞅瞅太子，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松了手，在大殿正中央来回踱步。
热气烘得他浑身舒坦，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甚至有些透汗。
他低头瞅了瞅墙角那几组黑漆漆的暖气片，心里头那股子火气渐渐被贪念压了下去。
好东西啊。
要是后头的立政殿也装上这玩意儿，观音婢的气疾到了冬日里就不会咳得撕心裂肺。
还有梁统殿、两仪殿，甚至那些受宠的嫔妃院子里……
“高明啊。”
李世民脸上的横肉扯了扯，硬生生挤出个自以为挺和蔼的笑脸。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语调软了下来。
“八千贯的事儿，咱们先撂一边。”
“你看这太极殿都能暖和成阳春三月，那立政殿、还有后宫各处，是不是也该拉上几根管子？”
李承乾打量了他两眼，嘴角咧得老大。
“全装上？”
李承乾掏出个炭笔，在手心里飞快地划拉着。
“立政殿占地宽，得装二十组；后宫各院加起来，少说也得两百多组。”
“父皇，您可知这得费多少生铁？得烧多少焦煤？”
李世民一挺胸膛，龙袍袖子一甩。
“大唐地大物博，还差那几车生铁煤石？”
李世民大手一挥，底气十足，“让工部去官窑里调！全长安那么些煤铺子，朕下一道明旨，强征几万车过来，谁敢不给？”
“官窑？那些煤铺子？”
李承乾嗤笑一声，嘴里的嘲讽根本不加遮掩。
“父皇，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呢？”
“市面上卖的那些生石炭，含着大半的硫磺杂质，烟大得能熏瞎狗眼，毒气吸两口就得挺尸。”
“能烧进这密封铁管子里的，只有西山矿上深层挖出来的上等无烟精焦煤。”
李承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老爹。
“而全大唐能洗出无烟焦煤的矿，全在西山。”
“至于西山矿场那张三十年的开发契约……”
李承乾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带着红印泥的纸，在李世民眼前晃了晃。
“上面盖的可是您的御印，白纸黑字写着，全归东宫私产。”
李世民两只眼睛猛地瞪大，胸口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当初为了换那三十万斤精盐救急，他把南山那十座荒山连带着地下的石头，全划给了东宫！
他当时以为那是寸草不生的废石头疙瘩！
没成想，那底下全是无价之宝！
“你……你小子算计朕？！”
李世民指着李承乾，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你早就知道那底下有这种好煤？你个小王八犊子，连亲爹的产业都敢吞！”
“字是您自个儿签的，玉玺是您自个儿盖的。”
李承乾把契约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全大唐的精煤矿，现在都在儿臣手里攥着。”
“您想给后宫全装上水暖，没问题，儿臣连夜让工匠打管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李世民眼前比了个十字。
“工程改造费，十万贯。”
“后宫每个月的暖气费，承惠两万贯现银，概不赊账。”
“两万贯？！你抢钱呢！”
李世民嗷的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在大殿大梁上撞出回音。
“朕一年的内库体己银子才多少？你一个月就要吞掉两万贯！”
“朕不装了！太极殿这八千贯朕也不给了！”
李承乾脸色一沉，也不废话。
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小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生铁管钳。
“行，买卖不成仁义在。”
李承乾蹲下身子，把管钳往暖气片的进水阀上一卡，生铁牙子咬得阀门嘎吱作响。
“王铁匠！泄水阀拧开！放冷水！”
“嘶——”
滚烫的热水顺着排水管往外喷了一股子白汽。
暖气片里的流水声猛地停了。
那股子让人骨头酥麻的热浪，肉眼可见地开始往后退。
大殿四周原本被逼退的冷空气，顺着殿门的缝隙，毒蛇似的又钻了进来。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光溜溜的脖颈子被冷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大激灵。
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人就是这样，挨过冻不要紧，可享过福之后再回去受罪，那就跟上刑没两样。
冷风往后脊梁骨上一贴，李世民只觉得心窝子都缩成了一团。
“住手！给朕住手！”
李世民一个箭步冲上去，两手死死按住李承乾手里的管钳子。
他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朕给……朕给还不行吗！”
李承乾停了手，眉毛挑了挑。
“现银？还是打条子？”
“走内库！让王泉去给你提银子！”
李世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肉疼得脸皮抽搐。
“把阀门给朕拧开！快点！冷风又钻进来了！”
李承乾麻利地把管钳收起来，顺手把进水阀重新拧开。
滚烫的热水重新撞进铁管子，发出欢快的咕嘟声。
热气腾空而起。
李世民颓然跌坐回龙椅上，扯过被丢在地上的明黄披风，盖在腿肚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当皇帝当到这份上，被亲儿子卡着脖子按在案板上宰，古往今来怕是独一份了。
李承乾把那张盖了内库批条的银票单子折好揣进袖子里，心情大好。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晃晃悠悠跨过高门槛，走出了太极殿。
站在汉白玉的长阶顶上。
李承乾裹紧了大氅，哈出一口白汽。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了西北角那座冷清破败的偏殿上。
大安宫的琉璃瓦上，积了三尺厚的白雪，连半点烟火气都看不见。
殿门半掩着。
一个披着旧棉袄的干瘦老太监，正缩着脖子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瞅着太极殿顶上升腾的热白汽。
李承乾摸了摸下巴，嘴角咧开一条缝。
“处默，走。”
李承乾拿靴尖踢了踢旁边靠着柱子打盹的程处默。
“带上两车精煤，去大安宫转转。”
“太上皇那边冻得直吸溜鼻涕，咱们做孙子的，得给老人家送点大孝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