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从软榻上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稳。
他拍了拍巴掌，冲着守在偏殿门廊下的程处默招了招手。
“处默，把本宫昨儿个带回来的那个紫檀木扁箱子抱进来！”
程处默嘿哧嘿哧跑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两尺见方的沉木箱。
箱角包着铜皮，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撂，发出闷响。
李渊吸溜掉胡子上的最后一点冰渣沫子，凑近了瞧。
老头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头，在上头敲了敲。
“这又是啥宝贝？不会又是火枪吧？”
李渊警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那玩意儿动静太大，老子心脏受不住。”
“哪能天天打打杀杀的，今天给您玩点雅俗共赏的。”
李承乾顺手掀开铜搭扣。
箱盖一开，里头垫着深绿色的厚绒布。
整整一百四十四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小方块，码得跟砌墙砖一样齐整。
正午的日头顺着明瓦天窗照下来，小方块反着水润润的光。
背面是一层青翠欲滴的翡翠绿，正面刻着朱砂和石青填的字画。
万字、条子、筒子，外加东南西北中发白。
大安宫里伺候的张太妃和尹德妃也忍不住凑上前。
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哎哟，这是拿整块羊脂水晶雕出来的吧？”
张太妃捻着帕子，眼珠子定在那些小牌上，“这花纹看着怪精巧的，上面还画着小雀儿呢。”
“这叫幺鸡，不叫小雀儿。”
李承乾抓起一把小水晶块，在掌心里哗啦啦地揉搓。
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东西叫麻将，乃是消磨冬日、促进家庭和睦的无上神物。”
“麻将？”
李渊抓起一块沉甸甸的“发财”，对着光瞅了半天。
“怎么个玩法？比叶子戏还繁琐？”
“简单，三岁娃娃学两把都会。”
李承乾扯过一张带边框的小方桌，把箱子里的牌全倒在绒布桌面上。
“哗啦！”
一百多块水晶牌散开，屋里顿时满是清脆的撞击声。
“抓十四张，三个连着的叫吃，三个一样的叫碰，四个一样的叫杠。”
李承乾一边麻利地码牌，一边拿手指头在桌上划拉。
“凑齐四副牌外加一对将，就算胡了。”
他抬眼瞅着李渊和两个太妃，“光玩没意思，得挂点彩头，一盘十个铜板起步。”
李渊一听要动钱，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子猛地挑了起来。
老头子骨子里就带着太原起兵时的赌徒性子，一听算账，浑身汗毛都精神了。
“十个铜板算什么！老子跟你们玩一两银子起步的！”
李渊一拍桌子，干瘦的身板拔得笔直，“高公公，去给老子端一笸箩碎银子来！”
第一圈牌打得磕磕绊绊。
李渊连“碰”和“吃”都分不清，嘴里骂骂咧咧。
不是打错了牌，就是摸错了门道。
手里的“发财”攥得掌心全是汗，也不舍得往外打。
李承乾也不急，耐着性子在旁边指点。
“皇爷爷，您这手里全是杂七杂八的烂牌，得拆！”
“留着这七条干啥？单吊一张死牌，等着给人送钱呢？”
打到第二圈，老头子渐渐品出味儿来了。
那原本混浊的眼珠子里，开始冒绿光。
这东西比叶子戏变化多出几十倍，每摸一张牌，心口窝都跟着扑通乱跳。
尤其是听牌的时候，那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抓心挠肝地难受。
“碰！老子碰！”
李渊猛地把手里两张“九万”甩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抢过尹德妃刚打出来的那张牌，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摸牌！该老子摸了！”
屋里的四个生铁大暖炉烧得正旺，精焦煤吐着滚滚热浪。
管道里的水咕嘟咕嘟作响，屋里温度直逼伏天。
李渊额角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上的老人斑往下淌，淌得领口全湿透了。
“热……热死老子了！”
李渊一把扯开脖领子上的绊扣。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把身上的丝绸单衣给脱了，甩在脑后。
光溜溜的上半身瘦得皮包骨头，肋条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老头子光着膀子，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油汗。
两个太妃也热得解开了外衫的扣子，露出里头的抹胸。
头发上的金步摇随着摸牌的动作乱晃，哪还有半点后宫贵妇的端庄模样。
完全成了三个输红了眼的市井老赌徒。
“二筒！”
张太妃咬着牙打出一张，眼睛死死瞪着李渊的手。
李渊伸手摸了一张牌。
手指肚在水晶切面上轻轻一摸，老头子手腕猛地一抖。
他低头瞄了一眼。
一条带着金丝红线的“一条”，正正好好嵌在指缝里。
天胡！
抓牌起手十四张，整整齐齐一条龙，外加一对红中做将！
李渊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蝎子蜇了屁股一样，嗷的一嗓子从软榻上蹦了起来。
“胡了！老子天胡！！”
老头子狂喜之下，干瘪的双手狠狠把面前十四张水晶牌往前一推。
力气太大，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给钱！全给老子给钱！”
李渊仰天大笑，笑得太猛，嘴里那副象牙打的假牙猛地松脱，刺溜一下窜到了嘴唇外头。
他手忙脚乱地拿手背一挡，把假牙按回牙床子里，笑声却半点没收敛。
“一人一百两！谁也别想赖账！”
尹德妃看着李渊那副牌，脸都绿了，手帕快被扯烂。
“太上皇您这手气也太斜性了，妾身连一张牌都没摸到呢！”
“少废话，愿赌服输！”
李渊乐得两只招风耳乱颤，伸着干瘦的大手满桌子划拉银锞子。
大殿里全是水晶牌撞击的脆响，还有老头子放浪形骸的狂笑。
太极殿的偏厅里头。
李世民坐在生铁暖气片旁边，手里捏着朱砂笔，脸黑得像锅底。
奏折摊开在案头，上头赫然是一份雁门关送来的军粮调拨单子。
但他的耳朵里，全是隔壁大安宫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动静。
顺着宫墙的穿堂风，那动静听得真真切切。
“碰！”
“老子杠上开花！哈哈哈哈！”
“二郎那个抠门鬼，哪懂得这种神仙乐子！”
李世民手里的毛笔尖啪的一声在宣纸上戳了个大黑窟窿。
朱砂墨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雁门关告急”，一会儿全变成了“九条、幺鸡、碰碰胡”。
“王泉。”
李世民把笔往砚台上一扔，胸口憋闷得要炸开。
“大安宫那边……到底在折腾什么妖蛾子？”
王泉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帕子。
“回陛下，奴婢刚才趴墙头瞧了一眼。”
王泉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太子殿下弄了一套叫‘麻将’的水晶方块，太上皇连衣裳都脱了，正带着娘娘们赢银子呢。”
“不务正业！成何体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龙袍袖子一甩，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这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后方的太上皇和太子居然在深宫里赌钱！
他越想越气，脚底下的靴子踏得地砖咚咚作响。
“摆驾大安宫！”
李世民铁青着脸，大步往外迈。
“朕倒要亲自去看看，这逆子又给太上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炷香后。
大安宫后殿的门帘子悄无声息地被挑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细缝。
外头刮骨的冷风想往里钻，却被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李世民戴着黑狐皮帽子，一张天威莫测的帝王大脸，挤在那条门缝后头。
他本来是憋着满肚子的火气准备来抓现行的。
但当他的视线穿过殿里的热蒸汽，落在正中央那张铺着绿绒布的小方桌上时，整个人硬生生定住了。
桌面上，那些绿莹莹的水晶方块在灯火底下流转着惑人的光泽。
李渊光着黑瘦的膀子，汗流浃背，手里捏着一张牌正犹豫不决。
“老子到底打三万呢，还是打六条呢……”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艰难地滑了滑。
那脆生的洗牌声，像是带着魔咒，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尖上。
他不由自主地把门帘又挑开了一寸，整个人悄咪咪地往门里蹭了半步。
李承乾正坐在下家喝茶，余光一扫，正好瞥见门后头露出的一只明黄色龙靴。
李承乾嘴唇一勾，故意拉长了音调，冲着桌上甩出一张牌。
“八条！谁要谁拿走，没人要本宫可就听牌了啊！”
门后头猛地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因为过于急切而有些变调的粗重嗓门。
“等等！别动！那张八条……朕要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