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宫后殿的窗户缝里，冷风呼呼地倒灌。
地砖上结着层薄霜，踩上去直打滑。
李渊缩在硬邦邦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三条旧羊皮褥子。
手里捧着个凉透了的铜汤婆子，冻得嘴唇发青。
“阿嚏！”
李渊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喷嚏，两行清鼻涕挂在胡子茬上。
他拿袖口狠狠蹭了一把，扭头瞅着刚溜达进来的李承乾。
“乖孙，你穿这么单薄，不嫌冷？”
李承乾身上就套了件薄夹袄，腰间连个手炉都没挂。
他晃晃悠悠走到榻边，大喇喇坐下。
“冷？皇爷爷您是不知道，太极殿那头热得跟伏天似的。”
李承乾咂咂嘴，一脸痛心疾首。
“父皇穿个单褂子批折子，热得直淌汗，还喝冰镇酸梅汤呢。”
李渊眼珠子猛地一瞪，手里的铜汤婆子当啷一声掉在榻上。
“二郎在太极殿穿单衣？还喝冰汤？”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干瘪的手指头直哆嗦。
“老子在这大冰窖里冻得尿憋都出不去，他个逆子倒好，自个儿享起清福来了！”
“可不是嘛。”
李承乾在一旁添油加醋，小脑袋点得飞快。
“儿臣本来想给您这大安宫也装上暖气片。”
他叹了口气，两手一摊。
“可父皇嫌贵，说大安宫太偏，拉铁管子费银子，让您多盖两床被子对付对付得了。”
“他放屁！”
李渊猛地掀开身上的羊皮褥子，也不管腿肚子直打颤，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抓起靠在床头的纯金蟠龙拐杖，在青砖地上顿得梆梆响。
“高公公！拟旨！”
李渊吼得嗓子眼直冒烟，“让二郎立刻给老子滚过来！一刻钟不到，老子亲自去太极殿砸他的龙椅！”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大安宫外头传来急促杂乱的靴子声。
李世民穿着一身单薄的袍子，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一路小跑着冲进殿来。
大安宫里那股子冻肉窖似的阴风一扑，冻得他当场打了个大摆子，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阿爹，您这大半夜的急召，出什么大事了？”
李世民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哈着白汽，脸上满是莫名其妙。
“大事？天大的事！”
李渊提着拐杖，三两步冲上去，拐杖尖儿直戳李世民的鼻梁骨。
“二郎，你摸摸老子的手！凉得跟棺材板里的死人肉一样！”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喷了李世民一脑门。
“你在太极殿脱光了膀子嫌热，让你亲爹在大安宫里等死是不是？”
“你是不是盼着老子早点冻死，好省了这宫里的口粮！”
李世民抹了把脸上的吐沫星子，叫苦不迭。
“阿爹，您这听谁胡嚼舌根呢？天地良心，朕哪有这心思！”
“哪有？你问问你自个儿的种！”
李渊拿拐杖指了指坐在榻上优哉游哉晃荡着腿的李承乾。
“高明要给老子装暖气，你凭什么不给批银子？”
“当年在晋阳起兵，老子的家底全叫你折腾光了，如今老子要个铁片子暖和暖和，你跟老子抠搜？”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李承乾。
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这逆子生吞活剥了。
他刚才在太极殿被敲诈了八千贯，心里还在滴血呢。
合着这小子转头就跑到大安宫来借刀杀人了！
李承乾迎着老爹要吃人的目光，一脸的人畜无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大安宫供暖方案，双手递给李渊。
“皇爷爷，儿臣连图纸都画好了。”
李承乾声音软糯，透着十足的委屈。
“大安宫殿宇大，得建四个大水炉子，埋两千丈生铁管，外加五十组加厚暖气片。”
“只要五万贯工本钱，每天十车精焦煤。”
“可惜，儿臣没钱垫付，工部的铁匠也不敢擅自开工啊。”
李渊连看都没看那张纸，直接抢过来，反手拍在李世民的胸口上。
“听见没有？五万贯！”
李渊眼皮子一横，霸道得不讲半点道理。
“给老子掏钱！今天要是见不着内库的批条，老子明儿就去太庙哭灵，告诉列祖列宗你不孝！”
玄武门之后，李世民最怕的就是背上“不孝”的骂名。
这要是让李渊去太庙哭上一场，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给淹了。
李世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搐。
他盯着李承乾那张狡黠的笑脸，心头滴血。
“给……朕给！”
李世民一把抓过那张纸，几乎是把手指咬破了似的签下了自个儿的名字。
他从腰间摸出内库的金印，重重地砸在纸面上。
“五万贯！大安宫每日的精煤全由官仓供应，终身免费！”
李世民恶狠狠地瞪着李承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逆子，这下你满意了？！”
“皇爷爷满意，儿臣就满意。”
李承乾喜滋滋地收了纸条，顺手揣进兜里。
他跳下床榻，冲着殿外一招手。
“处默！老王！带人卸货，开整！”
门外早就候着的东宫卫队和西山工匠，潮水般涌了进来。
抬铁管的、搬暖气片的、凿墙打洞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承乾这是早就把东西运到了宫门口，就等着李二签字画押呢。
李世民站在殿门边上，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堂堂天子，今天又被这爷孙俩联手割了一刀狠的。
工程干得极快。
不到两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大安宫外头的四个大水炉子就冒起了滚滚白烟。
带螺纹的生铁管子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流水声。
伴随着气阀放气的嘶嘶声，一股股热浪在冰冷的大殿里翻卷开来。
半柱香的工夫。
大安宫里那些结了冰渣子的旧帘子，全开始往下滴水。
冷森森的湿气被蒸腾一空，殿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暖风拂面，甚至有了几分伏天正午的燥热。
李渊舒坦得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厚棉袄，甩在地上。
紧接着，连里头的中衣也剥了，直接光着膀子靠在软榻上。
干瘪的老皮上甚至泛起了一层细汗。
“舒坦！真特娘的舒坦啊！”
李渊拍着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辈子就没过过这么得劲的冬日！”
李承乾也没客气，早就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
他从身后的大木盒子里，端出两个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雪白细腻的牛乳膏，上面淋着深红色的稠杨梅酱，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冷气。
这是他用硝石制冰捣鼓出来的初代冰淇淋。
“皇爷爷，屋里热，吃口这个败败火。”
李承乾递了一碗过去，自个儿拿小木勺挖了一大坨塞进嘴里。
冰凉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爽得他直眯眼。
李渊学着他的样挖了一勺咽下去，眼睛亮得像灯泡。
“冰凉爽口！奶香扑鼻！神了，这东西配着热屋子，简直是绝配！”
爷孙俩光着身板，一人捧着个大碗，呼哧呼哧吃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殿门开了一条缝。
李世民放心不下，顶着外头刮脸的暴风雪，又折返回来查看。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冻得清鼻涕直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一瞧。
只见殿里热浪滚滚，自己亲爹和亲儿子光着膀子，坐在暖气片边上，一边擦汗一边大口吃冰。
那热火朝天的架势，跟外头冰天雪地的世界简直是两个天地。
李世民站在穿堂风的正当中，冷风顺着脖领子直往里钻。
他捧着冻僵的手指头，看着里头那碗冒着凉气的甜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门里是夏天，门外是严冬。
他这个大唐皇帝，倒像是被关在冰窖外头讨饭的叫花子。
李渊吸溜完最后一口杨梅酱，把瓷碗往榻上一撂。
老头子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汁水，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
他瞅着站在风口里直打哆嗦的李世民，也没搭理，转头看向李承乾，眉头微微皱了皱。
“高明啊，这屋子是热乎了，但这冬日漫漫，也太空落了。”
李渊拿手拍了拍自个儿光溜溜的肚皮，叹了口气。
“天天打叶子戏、摇骰子，老子早就玩得想吐了。”
他凑近李承乾，眼里闪着老顽童特有的贼光。
“你小子鬼点子多，这天寒地冻的，就没点更刺激、更能打发时辰的新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