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野降兵束手,三军欢声震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旷野主战场的胜负清算之上,无人留意战场西侧荒林小路,一道瘦小青衫身影,早已趁着全军溃败的混乱,悄无声息脱离战团,遁入深山密林之中。
这人也不是旁的,正是我们的智多星吴用。
没错,这位智多星在见势不妙后又跑了。
只不过这一次可没有上次那么好运了,别说吴用带着护卫跑了,哪怕是他自己都险些丧命于箭矢之下。
他自开战以来便隐于后阵,从不近身搏杀,最善审时度势。
当刘黑闼授首、卢俊义被擒、大势崩裂的瞬间,他便知晓这一战完了,片刻不敢多留,借着硝烟遮蔽、乱兵奔逃,弃下所有人,孤身一人窜入山林,一路奔逃深入密林腹地。
林间古木参天、荒草覆径,浓荫遮断残阳,四下幽暗静谧,不闻半点杀伐之声。
吴用扶着树干喘息连连,脸上满是虚汗与狼狈,原本从容算计的眉眼间,此刻只剩惊魂未定的仓皇。
一路狂奔数十里,彻底远离望舒战场。
他抬手抹去额间冷汗,回头望向远处遥遥隐约的战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苦笑自语:
“天要亡我梁山……非人力可挽。”
“诸将皆陷,主帅授首,所幸吴某机敏,尚可留得一命,来日再图后事。”
在他看来,大军覆灭、敌将尽擒,宁国诸将尽数忙于战场合围、清算战俘,绝不会有人分心追剿一个文职军师。
这片深山密林荒僻幽深,足以让他彻底脱身、逃出生天。
此番大乱,他已是唯一漏网之鱼。
可就在吴用心绪稍定、准备转身继续遁逃的刹那——
整片密林的风声,骤然死寂!
林间落叶悬空,虫鸣尽数消绝,空气冷得刺骨,一股无边的阴寒煞气,无声无息笼罩整片林地。
一棵千年古木的浓荫暗影之下,一道漆黑修长的人影,缓缓踏步而出。
白发披肩、黑衣覆身,渊静冷冽,孤峭如魔。
看见来人,吴用身子猛地一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中略带颤抖道。
“你是何人?”
听到吴用的询问,那道黑衣人影缓步走出,步伐轻缓无声,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
雪色长发垂落肩头,衬得面容清冷孤峭,眼眸深邃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周身裹挟的死寂煞气,远比沙场万千尸山更令人心头发寒。
正是流沙之主,卫庄。
他并未立刻作答,只是静静立在丈之外,漠然审视着狼狈喘息、仓皇遁逃的吴用,目光通透锐利,仿佛能洞穿他所有心事、所有侥幸筹谋。
片刻沉寂,卫庄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淡漠。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跑不了了,乖乖和我回去。”
吴用背脊冰凉,心底惶恐不已。
“你是大宁的人?呵呵,真是没想到为了我一个小人物,还要劳烦阁下在此等候。”
可看着向自己一步步逼近的伪装,吴用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表情略带僵硬地开口道。
“吴军师可不是什么小人物,我家大王可是很看重你,阁下放心,只要阁下不反抗,我是不会难为阁下的。”
卫庄脚步未停,依旧缓缓向前逼近,漆黑眼眸锁定吴用,周身阴寒煞气层层压迫而下,封死了林间所有进退躲闪的路径。
吴用看着那步步逼近的黑衣身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吴用低头瞥了眼自己酸软发抖的双腿,再感受着那股碾压神魂的磅礴压迫,心头一片冰凉。
自己手无寸铁、气力耗尽、孤身无援,身前这个家伙一看就不好惹,身后是覆灭的大军、溃败的战局,想跑?往哪儿跑?
他深吸一口林间微凉的死气,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原本下意识后退的脚步彻底定格,脸上的僵硬与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颓然与无奈
“罢了……罢了。”
吴用低声长叹,声音满是沧桑悲凉,带着一抹难言的落寞。
“我和你走就是了,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输了,那后果在下也认了。”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逃跑的念头,双手缓缓从袖中伸出,坦然垂落身侧,再无半分抗拒。
方才仓皇奔逃的狼狈,垂死挣扎的侥幸,尽数烟消云散。
“我不反抗。”
吴用抬眸,直视着面前冷冽漠然的卫庄,语气平静无力,却透着彻底的认命。
“大势倾覆,天意难违,诸将尽数落网,我这做军师的,本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卫庄闻言,逼近的脚步骤然停下,寒潭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又恢复了漠然冷淡。
“你倒是通透。”
卫庄淡淡一语,声音依旧清冷无温,没有半分赞许,亦无半分苛责。
他抬手轻挥,林间两道潜藏的流沙暗卫应声而出,黑影一闪,无声无息落至吴用身侧。
漆黑柔韧的缚索轻轻缠上吴用双臂,层层紧扣、松紧有度,牢牢锁住身形。
绳索缠身的刹那,吴用彻底卸下了心中最后一点执念。
他抬头望向密林之外,遥遥能望见天际残留的战后硝烟,听见远方旷野传来阵阵震天凯歌。
“哎!”
再次长长一叹,吴用悄然闭上了眸子。
也就在望舒战场平定的同一时间,赵尘也是准备对梁山国动手了。
山林寂静如渊,数千精锐大军沉伏不动。
整片梁山两县外围的群山之中,不闻人语、不闻马嘶、不闻甲叶碰撞之声。
将士敛气屏息,兵刃暗藏锋芒,连休憩轮换都无声有序,严格遵照军令,不生半分动静,完美隐匿于苍翠密林之间。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野晚风微凉,轻轻拂过山林枝叶,沙沙轻响,恰好掩盖了大军潜伏的细微动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时至夜半,月上中天,清辉洒落山河,照亮下方安然无备的城池。
水泊县城头灯火稀疏,寥寥几盏油灯昏昏摇曳,连巡城兵卒都懒懒散散,倚靠垛口打盹闲聊。
守兵人数稀少、甲胄陈旧、兵刃锈蚀,一个个神色懈怠、毫无戒备,全然不知深山密林之中,近千虎狼之师已然兵临腹地,如悬顶利剑,静静锁定了整座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