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答话,落落大方、格局开阔,既守江湖风骨,又顾朝堂礼数,不攀附、不疏离,恰到好处。
赵尘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心中愈发欣赏。
雪月剑仙,不止剑术冠绝天下,心性格局、处世分寸,亦是顶尖一流。
一旁的阮桃汐,此刻早就看呆了。
娇小的身子轻轻站在侧边,一双澄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李寒衣,满脸好奇与惊艳。
她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
不像将帅的铁血凌厉,不像文臣的温润儒雅,也不像寻常江湖人的桀骜张扬。
眼前人,冷而不傲、孤而不僻,一身风雪仙气,明明刚从尸山血海走出,却干净得如同山间明月、世外清风,神秘又绝美,让人挪不开目光。
小姑娘乖乖站着,悄悄仰头细看,眼底满是纯粹的惊叹与仰慕,小脸上写满了全然的好奇。
高台之下,君臣肃立,万民静望。
少年帝王温润礼贤,绝代剑仙风骨凛然,彼此相待、互相敬重。
寥寥数语客套,却将两国同盟、江湖朝堂的羁绊,牢牢系在了这深秋皇城之下。
赵尘微微颔首,温声再道。
“有雪月城这句承诺,本王心甚慰。今日大军归城,诸事繁忙,待本王安顿完百战将士、处置完战后诸事,必设专席,再谢姑娘此番之功。”
李寒衣微微垂眸,浅淡应声。
“静候大王安排便可。”
一番对等客套、彼此敬重的会晤,简洁大气、分寸尽妥。
羲和城外的相见缓缓落幕,万民欢声犹在风中回荡,君臣侠士各归位次,一派和洽安定。
而千里之外,大隋的金銮大殿之中,气氛却如凝了寒冰的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烛火明明耀耀,却驱不散漫天压下的戾气。
捷报早已送入宫中,听雪城一役,隋军折损惨重,张须陀战死,大军被迫后撤,魔门高手折损,祝玉妍遭联军生擒的消息,一字一句,撞在杨广心上。
“一群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杨广猛地一把将案上的玉盏扫落在地,青瓷碎裂,清脆刺耳的响声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
他一身玄色龙袍,面色涨得赤红,双目之中翻涌着怒意,声音裹挟着雷霆,在梁柱之间来回震荡。
“本王给你们精兵、给你们甲仗,给杨林、宇文成都麾下骁果锐士!一座听雪城,拿不下来也就罢了,损兵折将,大将殒命,竟然还有被擒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厉声呵斥。
“平日在朝堂之上,个个夸口胸有良谋、勇冠三军,真到沙场之上,便是这般不堪一击?!”
满朝文武尽皆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大殿里只剩下杨广粗重的喘息声。
文臣队列之中,裴矩静静立在那里,此刻面上那一层温雅从容的假面早已淡去,眉头紧紧锁起,脸色沉郁难看。
祝玉妍,是他一生纠缠牵绊的故人,如今身陷敌手,生死荣辱全都握在宁国和慕容雪手中。
一念及此,他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有疼惜,有焦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可眼下帝王盛怒,怒火燎原,殿中噤若寒蝉,他不能任由这般局面僵持下去。
石之轩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情思,迈步从文臣班列之中走出,袍裾轻扫金砖,他躬身一揖,声音沉稳,压住了殿内躁动的戾气。
“大王息怒。胜负本是沙场常事,此战失利,非是将士不肯死战。”
“宁国薛仁贵、雪月李寒衣一干高手齐聚,再加上立国据城死守,联盟之势已成,我军本就是强攻一方,本就吃亏。”
杨广冷冷侧目看向他,怒意未消。
“依裴卿所言,这一场大败,反倒理所应当?”
“臣并非此意。”
石之轩不慌不忙,依旧躬身,从容回话。
“只是当下不是追责泄愤之时。杨素,杨林、宇文成都尚保全主力后撤,精锐未完全覆灭,尚有回旋余地。”
“祝玉妍被俘,魔门力量受损,这件事,更需从长计议,不可自乱阵脚。倘若大王此时重罚诸将,前线将士心寒,后续边境局势,只会更加难控。”
他话语平缓,却把意思说得极为明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一众文武悄悄抬眼,看向出列进言的裴矩,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杨广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仍在胸中翻涌,却终究被这一番话稍稍按住。
大殿之中,压抑的寒意依旧弥漫,只是这漫天雷霆,总算稍稍滞了一瞬。
满朝文武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辩驳,唯有裴矩——石之轩立身殿中,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不惊。
待殿中稍稍平息,他再度缓缓开口,嗓音平稳厚重,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剖析大势。
“大王,此战虽败,损兵折将、看似局势大颓,然则大隋根本未动,基业尚在。”
一句话,让躁动的朝堂稍稍稳住。
石之轩目光沉静,继续徐徐道来。
“杨素大军主力安然后撤,宇文成都铁骑无损,骁果卫精锐虽有损耗,却并未伤及筋骨。”
“我大隋坐拥天下大半南中,地广人稠、粮草充盈、兵甲无尽,不过一场局部边境挫败,远未到伤根动本的地步。”
“再者,如今天序入冬,寒霜覆野,河道冰封,粮草转运艰难,四方战火皆歇。”
“宁国、立国虽趁胜大胜,可寒冬在即,冰冻千里,他们断然不可能再度兴兵北伐、深入我大隋腹地。”
“冬日休兵,是天定大势,亦是我大隋最好的喘息之机。”
杨广立在龙椅之前,胸口起伏,冷眼凝视着阶下,怒意稍敛,却依旧面色沉沉,静待他后文。
石之轩微微躬身,继续进言,条理分明,谋算深远。
“此番鏖战,我军虽是穷兵黩武、强攻坚城,损耗极大。”
“但近日天下各州郡战火不断、纷乱四起,各地流民四散奔逃、数不胜数。”
“这些流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无地可耕,恰恰是我大隋最好的兵源储备。”
“只需朝廷下诏安抚、收纳流民、赈粮稳民、择优募兵,不消冬日这数月光景,便可补齐此战所有损耗,填满列队编制,甚至再度扩招新军、扩增甲士。”
“待熬过凛冬,来年春暖花开、草木复苏、粮马丰盈之时,便是我大隋重整旗鼓、再度挥师南下之日!”
“到那时,整军精武、蓄势待发,集举国精锐,再与宁国、立国联军正面决战!那一战,方才是定南中,决雌雄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