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在圣卢西亚村里传开了。


    每一个字，都被村民们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品味，然后，用更加惊恐的语气，传给下一个人。


    “院长大人说，巴托洛的谷仓要枯萎！”


    “财富要腐烂！”


    “火焰要吞噬他的贪婪！”


    这些话，传到了巴托洛的庄园里。


    仆人们听到了，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开始悄悄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随时跑路。他们觉得，这个庄园，已经不是家了。


    是一个被诅咒的，即将沉没的船。


    巴托洛的妻子也听到了。


    她跪在圣母像前，不停地祈祷，祈祷了半天，也没觉得心里踏实一点。


    只有巴托洛。


    他听到这些话，没有害怕。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疯狂。


    “枯萎？腐烂？火焰？”他对着那个把话传进来的，吓得脸色发白的管家说，“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


    “他一张嘴，就能让我的谷仓空掉？就能让我的金币长毛？”


    “一群蠢货！全都是蠢货！”


    他把管家赶了出去。


    然后，他把自己锁进了他那间最宝贵的，用来存放财宝和契约的财宝室里。


    财宝室的门，是铁做的。


    墙，是石头砌的，足有三尺厚。


    这里，是巴托洛的王国。


    也是他的避难所。


    他点亮了财宝室里的十几根牛油蜡烛。


    烛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一口一口，堆叠起来的，装满了金币和银币的箱子。


    一卷一卷，码放整齐的，记录着村民们欠他钱的借据，和他购买土地的契约。


    还有一些他从佛罗伦萨和威尼斯搜罗来的，昂贵的，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象牙的雕像，镶着宝石的匕首，银质的酒杯。


    巴托洛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币。


    他拿起一张张契约，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数字。


    这些，才是真实的东西。


    这些，才是力量。


    而不是那个小白脸院长，在外面说的那些，虚无缥缈的屁话。


    “他有他的上帝，”巴托洛对着一箱子金币，喃喃自语，“我有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就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


    “只要有你们在，就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那个小白脸，他有什么？他只有一件破袍子，和一群比他还穷的修士。”


    “他拿什么跟我斗？”


    巴托洛在财宝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不吃不喝，就像一个虔诚的修士，在守着他的圣物。


    他一遍又一遍地，跟他的财宝说话。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他还是圣卢西亚村的王。


    说服自己，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精神，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到了晚上。


    他的妻子，在外面敲门。


    “巴托洛，你出来吧。吃点东西。”


    “滚！”巴托洛在里面吼道。


    “巴托洛，我求求你了。我们去跟院长大人忏悔吧。把尼奥的尸体，好好安葬了。再赔偿他的家人。院长大人是仁慈的，他会原谅我们的…”


    “忏悔？”


    巴托洛猛地拉开铁门。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了出来。


    他一把揪住妻子的头发。


    “你这个蠢婆娘！你也信了那个神棍的鬼话？”


    “你也想背叛我？”


    “我没有！我只是想救这个家！救你！救我们的孩子！”


    “救我？”巴托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不需要你救！我好得很！”


    他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了妻子的脸上。


    他的妻子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流出了血。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他们结婚二十年了。


    巴托洛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今天，他打了她。


    “所有人都背叛了我…连你也是…”巴托洛看着倒在地上的妻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们都想我死…都想我死…”


    他转身，又回到了他的财宝室里。


    “哐当”一声。


    铁门，又关上了。


    把绝望的妻子，和这个即将毁灭的家，都关在了门外。


    这一切，都被躲在楼梯拐角的一个小小的身影，看在了眼里。


    他看到了父亲那张扭曲的，疯狂的脸。


    他听到了母亲那声痛苦的哭喊。


    他吓坏了。


    他跑回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可怕的怪物。


    他听着父亲在财宝室里，那一阵阵时而咆哮，时而低语的，疯子一样的自言自语。


    他觉得，这个家，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黑色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