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圣卢西亚村。
所有的人，都睡了。
或者说，都假装自己睡了。
在巴托洛的庄园不远处的小山坡上，雅各波蹲在一棵橄榄树下。
庄园里一片漆黑。
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巴托洛的财宝室。那个疯子，还在守着他的金币。
雅各波很有耐心。
他是个好猎人。
一个好猎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耐心。
他在等。
等风，等足以让火势蔓延的风。
约莫半小时，风，终于来了。
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过山坡上的草地。
就是现在。
雅各波站起身。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小的陶罐。
罐子里，装的是从佛罗伦萨的炼金术士那里买来的白色液体。
这种液体，叫“希腊火”。
即使把它泼洒在海面上也能持续燃烧，水不仅无法灭火，反而可能助长火势。
雅各波把罐子，绑在一支箭的箭头上，然后从背后取下了一张猎弓。
这是他用来猎杀野猪的弓。
他点燃罐子，搭上那支特制的箭，拉开了弓弦。
弓弦，被拉成了一个满月。
他的手臂，稳得像磐石。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目标，是巴托洛庄园里，最大，也是存粮最多的那座谷仓。
谷仓的屋顶，有一个用来通风的窗户。
雅各波屏住呼吸。
松手。
“嗖——”
那支带着审判的箭，划破夜空。
像一颗小小的流星，从那个通风的窗户，射了进去。
雅各波没有立刻离开。
他蹲下来，继续观察。
一秒。
两秒。
十秒。
谷仓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雅各波皱了皱眉。
难道，失败了？
就在他准备射第二支箭的时候。
一缕微弱的，橙红色的光，从那个小窗里，透了出来。
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
“轰——！”
火舌从那个窗户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更多的火舌，从谷仓的木板墙壁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成了。
火势，比雅各波想象的，还要大。
风，也恰到好处。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
“着火了！着火了！”
“快看！那是什么？”
巨大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惊醒了整个圣卢西亚村。
人们从床上爬起来，冲到门外。
当他们看到，那冲天的火光是从巴托洛庄园的方向升起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是巴托洛家！”
“烧起来了！烧得好大！”
人们纷纷朝着火场的方向跑去。
但他们没有跑得很近。
他们都停在了离庄园几百步远的一个小坡上。
他们聚在那里，像在看一场盛大的节日烟火。
没有人上前去救火。
没有人去提水。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座巨大的谷仓，在烈火中，一点一点扭曲，变形，最后轰然倒塌。
火星，像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传出很远。
火光，映照在每一个村民的脸上。
恐惧。
震惊。
但更多的是狂热、痴迷。
乔瓦尼院长的诅咒。
——“火焰，将吞噬你的贪婪！”
这句话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回响。
不是意外。
这绝对不是意外。
这是神罚。
是主，降下的天火。
是乔瓦尼院长，用他的神力，召唤来的，审判的烈焰。
他们亲眼见证了神迹的发生。
他们亲眼看到了一个他们恨之入骨，却又无能为力的人，正在遭受来自上帝的惩罚。
这种感觉，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巴托洛的威信，他的财富，他的地位。
在这一刻，随着那座燃烧的谷仓，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荡然无存。
…
乔瓦尼，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人群中。
他还是穿着那身朴素的修士袍。
他的出现，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恰到好处。
仿佛，他不是刻意来的。
而是和他们一样，被大火惊醒的，一个普通的村民。
人们看到他，立刻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乔瓦尼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如同地狱入口一般的火场。
他的脸上露出了悲悯与决绝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他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人们的情绪，发酵到最高点。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老农夫，跪了下来，对着乔瓦尼的背影，高声喊道：
“院长大人！是您！是您的力量！”
“是主，听到了您的祷告！”
他这一喊。
所有的人，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纷纷跪下。
“院长大人！您是我们的救星！”
“求您，彻底净化那个魔鬼！”
“我们都听您的！”
叫喊声此起彼伏。
乔瓦尼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狂热的脸。
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
这些温顺的、愚昧的羔羊，现在已经被他彻底变成了一群饥饿的、嗜血的狼。
“看呐！主的审判，已经降临！”
“但魔鬼的巢穴，尚在！被玷污的财物，仍在那里！”
“主的羔羊们！”
“拿起你们的锄头！拿起你们的棍棒！”
“去！去净化那被罪恶盘踞的土地！”
“去！去拿回本应属于你们的果实！”
“这是主的荣耀！”
乔瓦尼地这几句话，像几桶滚烫的油，浇进了村民们心中那团已经燃烧起来的火里。
民意，彻底被引爆了。
“净化他！”
“烧死他！”
“拿回我们的东西！”
人们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
他们的表情是狰狞的。
他们不再是村民了。
他们是暴民。
他们跑回家，拿起了所有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锄头，镰刀，斧子，草叉，还有点燃的火把。
他们汇成了一股狂暴的洪流。朝着巴托洛那座，被大火映照得如同地狱一般的庄园，冲了过去。
乔瓦尼站在山坡上，看着这股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洪流。
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