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看着圭多·兰贝蒂。
这是巴尔迪银行的经理。
一个他们认识了半辈子的人。
一个他们把钱袋子交给他,心里会觉得踏实的人。
一个,刚才被那个乡下院长,说成是敌人的人。
乔瓦尼看着圭多。
他脸上的悲悯,没有变。
他甚至还对着圭多,微微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圭多·兰贝蒂没理会他的点头。
他不是来跟乔瓦尼打招呼的。
他是来拆掉这个乡下骗子搭起来的戏台的。
他指着乔瓦尼身后那箱金光闪闪的金币。
“各位,你们都看清楚了。”
“满满一箱金币,是不是?”
“你们是不是觉得,一个有这么多钱的人,不可能是骗子?”
人们不说话,但都在点头。
是这个理。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
“这箱子里的钱,就是你们自己的钱!”
“就是你们这半个月来,从我们巴尔迪银行,从你们自己家的床底下,拿出来,交到那个犹太人手里的钱!”
“他把你们的钱收上来,装进箱子,再抬到你们面前,说这是他的实力。”
“天下还有比这更无耻,更可笑的骗局吗?”
是啊。
他这箱子钱,是哪来的?
还不是我们给的?
塞尔·弗朗切斯科的脸色,又开始变了。
他想起自己那五百个金币。说不定,就在那个箱子的最底下。
这个逻辑,太简单了。
简单到刚才所有人都被那箱金光给迷惑,没一个人想到。
圭多·兰贝蒂,他只用一句话,就把乔瓦尼那最华丽,也最震撼的道具,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用受害者的钱,来向受害者炫耀的笑话。
圭多没有停。
他知道,必须趁热打铁。
他转向乔瓦尼。
“你,一个乡下修道院的院长。”
“你说你有产业。好,我们就算你有产业。”
“你说你种了橄榄树。我问你,橄榄树几年结果?榨出来的油,卖给谁?能卖多少钱?”
“你说你种了药草。我问你,托斯卡纳漫山遍野都是药草,你的药草能让人长生不老?”
“就算你这些产业,都能赚钱。我再问你,什么产业,能让你稳稳当当,给出每年十五个点的回报?”
“我们巴尔迪家族都不敢承诺这么高的回报!你凭什么?”
“你凭你那张嘴吗?”
“还是凭你身后这群拿着粪叉的乌合之众?”
圭多的话,把乔瓦尼刚才那番关于“主的产业”的宏伟蓝图,一片一片,割得支离破碎。
刚才还群情激昂的人群,犹豫了。
对啊,你凭什么?
圭多看着人们脸上的变化,心里冷笑。
他知道,他成功了。
跟这些愚民,讲太复杂的道理没用。
就要讲他们听得懂的。
就要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们听。
虽然不至于直接扭转局势,但也不会一边倒的想要打倒巴尔迪银行了。
安德烈站在人群里,看着圭多·兰贝蒂,眼里满是钦佩。
不愧是巴尔迪银行的经理。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是百年金融世家积累下来的,对人性和金钱,最深刻的洞察。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乔瓦尼开口了。
“赞美你,圭多阁下。”
“赞美你的审慎。”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因为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凡俗的账本。你的头脑,只能计算世俗的得失。”
“你用凡人的逻辑,来揣度主的事业。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圭多愣住了。
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对方还在嘴硬。
还在拿“主”来说事。
“够了!”圭多喝道,“别再拿你那套神神叨叨的鬼话来骗人了!事实就在眼前!”
乔瓦尼摇了摇头。
“不。”
“事实是,你们的虔诚,感动了主。”
“事实是,你们的信仰,即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奖赏。”
“事实是,为了回应你们的慷慨,也为了惩罚那些不信者的傲慢……”
“我,乔瓦尼·达·菲耶索莱,主的仆人,在此宣布!”
“圣卢西亚修道院,将发售一批全新的,特殊的,数量有限的——”
“‘慈恩金券’!”
这话一出,圭多懵了。
还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卖你的废纸?
“怎么?”圭多嘲讽道,“这次的回报,是二十个点吗?”
乔瓦尼看着他,摇了摇头。
“百分之二十五。”
…
百分之二十五。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百分之……二十五?
这是什么概念?
一百个金币,放一年,能拿回来一百二十五个?
这已经不是钱生钱了。
这是在抢钱。
不,比抢钱还快。
人们的脑子,已经无法处理这个数字了。
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的思维,都被这个数字,给震停了。
圭多·兰贝蒂,也愣住了。
疯子。
这个乡下神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以为,用一个更离谱的谎言,就能盖过之前的谎言吗?
他这是在自取其辱。
就在人群因为这个惊人的数字而哗然,不知所措的时候。
乔瓦尼,抛出了他的终极杀招。
他没有让人们去思考这百分之二十五,是从哪里来的。
他直接告诉他们,这百分之二十五,要到哪里去。
“这百分之二十五的‘慈恩’,不是全部给你们的。”
“其中,百分之十五,将和以前一样,作为主对你们虔诚的奖赏,回报给购买者本人。”
这话,让人们稍微回过了一点神。
但他们更困惑了。
那还有百分之十呢?
“至于另外的百分之十…”
乔瓦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力量。
“将全部注入一个新成立的基金。”
“它的名字,叫‘圣米尼亚托荣誉基金’!”
荣誉基金?
这是什么东西?
“我们佛罗伦萨,我们伟大的共和国,常年都在打仗。”
“为了保卫我们的贸易线,为了拓展我们的疆土,为了惩罚那些不服从我们的敌人。”
“我们镇上,有多少人,响应了共和国的号召,穿上盔甲,拿起长矛,去往异乡的战场?”
乔瓦尼的目光,在人群里寻找着自己安排的人。
他突然指向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跛着脚的老人。
“你!二十年前,是不是去过阿雷佐打仗?”
那个被点到名的老人,随即挺起了胸膛。
“是的,院长大人!我砍了三个阿雷佐人的脑袋!”
他又指向另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中年人。
“你!是不是十年前,在皮斯托亚的城墙下,被弩箭射穿了耳朵?”
那个中年人摸了摸自己残缺的耳朵,大声回答:
“是的!为了佛罗伦萨!”
“说得好!为了佛罗伦萨!”
乔瓦尼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是我们的英雄!”
“他们为了佛罗伦萨的荣耀,流了血,断了腿,失去了亲人!”
“可是,当他们拖着残疾的身体,回到家乡,他们得到了什么?”
“共和国给了他们几枚可怜的银币,就把他们忘了!”
“他们有的,在街上乞讨!有的,在家里活活饿死!他们的妻子和孩子,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这公平吗?”
“不公平!”护教团的年轻人跟着喊了起来。
“我们的英雄,不该被如此对待!”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所以!”乔瓦尼的手,重重挥下。
“这个‘圣米尼亚托荣誉基金’,这百分之十的‘慈恩’,将专门用来,抚恤我们圣米尼亚托镇,所有在过去的战争中,为保卫佛罗伦萨而残疾、牺牲的士兵家庭!”
“我们将给他们送去面包!送去葡萄酒!送去冬天的木炭!”
“我们将为他们的孩子,支付学徒的费用!”
“我们将确保,每一个为这座城市流过血的人,都能得到他应有的,迟来的荣光!”
…
人群,彻底疯了。
如果说,刚才的狂热,是出于贪婪。
那么现在的狂热,就是一种被点燃的,神圣的情感。
这一刻,购买金券,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投资行为了。
它被乔瓦尼,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伟大的意义。
它成了“爱国”。
它成了“慈善”。
它成了“荣耀”。
它成了一种神圣的,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
你买的,不是一张金券。
你买的,是英雄的尊严。
你买的,是佛罗伦萨的荣光。
你买的,是主的赞许。
你买的,是一张通往天堂的,镶着金边,还盖着“爱国者”印章的门票。
圭多·兰贝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进了疯人院的正常人。
他想说话。
他想告诉他们,这都是胡扯!
这百分之十,那百分之十五,都是空中楼阁!都是数字游戏!
他想告诉他们,抚恤士兵,是市政厅的责任,不是一个乡下修道院的!
但是,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的所有“逻辑”,他的所有“理性”,在“荣耀”和“慈善”的巨浪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自私,那么的冷血。
他如果现在开口质疑,他质疑的,就不再是一个金融产品。
他质疑的,是“爱国”,是“慈善”,是“对英雄的敬意”。
他会立刻,被这股狂热的巨浪,撕成碎片。
“为了荣誉!”
“为了佛罗伦萨!”
“为了我们死去的弟兄!”
“赞美院长!赞美他伟大的慈悲!”
人群的呼喊声,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一切。
圭多·兰贝蒂试图再次开口。
“你们…”
他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更大的声浪给盖了过去。
“打倒巴尔迪银行!打倒这些冷血的吸血鬼!”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金库!他们不管英雄的死活!”
“滚出去!骗子!滚出圣米尼亚托!”
人们看着圭多。
那些昨天,还对他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商人、镇民。
此刻,却用看一个异教徒,一个叛国贼的眼神,看着他。
圭多·兰贝蒂,浑身冰冷。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塞尔·弗朗切斯科,那个胖羊毛商人,正挥舞着拳头,喊得比谁都响。
他看到了安德烈,那个诉讼代理人,他已经把手里的那卷羊皮纸,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着。
他看到他自己花钱雇来的那个托儿,已经被雅各波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一边,无人问津。
他终于明白了。
大势已去。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骗子。
他是输给了他自己,和他所代表的那个阶级,早已抛弃了的东西。
——人心。
在乔瓦尼那“信仰+爱国+慈善”的无敌组合拳面前。
他这个只懂得加减乘除的银行家,输得一败涂地。
他身边的护卫,紧张地护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人群为他分开了一条路。
那不是一条尊敬的路。
那是一条唾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