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起了不小的波澜。
巴尔迪银行？
那个体面的，高高在上的银行？
他们怎么会是我们的敌人？
乔瓦尼看出了他们的疑惑。
他没有直接解释。
他先是摆出了一副赞许的姿态。
“我们必须承认，巴尔迪银行，曾经是值得信赖的。”
“它的信用，曾像佛罗伦萨的石头城墙一样，坚固。”
“你们的父亲，你们父亲的父亲，都曾把他们辛苦积攒的金币，放进巴尔迪家族的保险柜里。他们相信那三只黑色的羱羊，就像相信第二天太阳会升起一样。”
“这一点，我，乔瓦尼，从不否认。”
这番话，让人们更加困惑了。
特别是安德烈，他皱起了眉头。
这个乡下院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乔瓦尼的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我的孩子们，再坚固的城墙，也抵挡不住从英格兰吹来的寒风！”
人群里，一片寂静。
爱德华三世的赖账和巴尔迪的危机虽然在上层盛传已久，但因为消息被封锁大多数平民并不知道这件事。
乔瓦尼作为前世靠金融吃饭的穿越者，他可是充分了解这段历史的。
“你们知道吗？”乔瓦尼道，“英格兰的国王，那个戴着金冠，坐在王座上的男人，爱德华三世，他发动了一场战争。”
“战争，是要花钱的。要花很多很多钱。像山一样多的钱。”
“他的钱从哪里来？”
“他向佛罗伦萨的银行借！他向巴尔迪家族，佩鲁齐家族，借走了能买下十个圣米尼亚托镇的金币！”
“他用国王的荣誉起誓，一定会还！”
“但是现在，国王，赖账了！”
“一个国王，一个涂过圣油，被上帝祝福过的国王，他说，他没钱了。他不还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国王，也会赖账？
这超出了他们最贫乏的想象力。
乔瓦尼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用最简单，也最恐怖的逻辑，把这件事，跟他们每一个人，都联系了起来。
“你们想一想！”
“巴尔迪银行，把他们的钱，借给了国王。”
“现在，国王不还钱了。他们那宏伟的，用大理石砌成的金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是你们的金币吗？”
“不！里面装的，是一张国王签了字，却一文不值的废纸！”
“是一句国王许下，却随风飘散的空话！”
“当君王的信用都已经崩塌，你们这些凡人的金币，你们那一点点可怜的积蓄，寄托在这样一个与君王有染，被君王的背信玷污了的银行里…”
乔瓦尼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已经变得煞白的脸。
然后，他用近乎于审判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真的安全吗？”
安全吗？
大家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把钱放进巴尔迪银行，就像把面包放进柜子，把酒放进地窖一样。
那是一种习惯，一种本能。
但现在，这个乡下院长，用几句话，就把这个习惯，这个本能，砸得粉碎。
塞尔·弗朗切斯科的腿，开始发软了。
他存在巴尔迪银行的钱，比他换成金券的钱要多得多。
他突然感觉，那些钱，不是钱了。
是一堆随时可能烧起来的干柴。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像一群落水的人，在冰冷的海水里，胡乱地挣扎着。
就在这时，乔瓦尼，伸出了他的手。
“但是，我的孩子们，不要怕。”
“国王会背信，但主，不会。”
“商人的承诺会像烟一样消散，但主的恩典，永恒不变。”
他指了指那箱金币。
“你们以为，‘圣卢西亚慈恩金券’的价值，是靠这些冰冷的金子来保证的吗？”
“不！”
“你们错了！”
“这些金子，不过是主赐予我们的，用来建设他地上产业的工具而已！”
他对着卢卡，使了个眼色。
卢卡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牛车里，又拿出了几样东西。
一卷羊皮纸。
一张画在木板上的，粗糙的地图。
还有几幅用炭笔画的，建筑的草图。
乔瓦尼从卢卡手里，接过那卷羊皮纸，高高举起。
“这是什么？这是圣卢西亚修道院的土地契约！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证明！”
他又举起那张地图。
“这是什么？这是主的农庄！你们看，这片山坡，我们已经种满了橄榄树！再过两年，它们就会结出青翠的果实！”
“这片洼地，我们会种上薰衣草，迷迭香，各种珍贵的药草！”
他又举起那几张建筑草图。
“这又是什么？这是我们即将建造的榨油坊！这是烘干药草的烘干房！我们榨出来的橄榄油，会比佛罗伦萨的任何一家都纯净！我们制作的药草，会比任何一个药剂师的都灵验！”
他把那些东西，一一展示给众人看。
那些粗糙的，简陋的图纸，在人们眼中，和那箱金子一样可靠。
土地，橄榄树，药草，房子。
圣卢西亚修道院不仅有钱还有产业。
“我的孩子们，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你们的‘慈恩’，从哪里来！”
“它不是来自投机，不是来自借贷，更不是来自某个国王空洞的承诺！”
“它来自我们亲手种下的每一棵树！”
“来自我们亲手采摘的每一片叶子！”
“来自信徒们的虔诚，在主的农庄里，结出的果实！”
“这，才是我们‘慈恩金券’真正的担保！是主的产业！是上帝的许诺！”
人群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听着乔瓦尼的话，看着那些图纸，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年后，那漫山遍野的橄榄树，闻到了榨油坊里飘出的，清香的油味。
在成功制造了恐慌之后，乔瓦尼立刻，给出了“解药”。
而且，这解药，还带着天堂的甜味。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真正的神之代言人，发表了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宣言。
“当世俗的银行，因为国王的背信而动摇时；”
“当你们的财富，因为凡人的贪婪而面临风险时；”
“记住，我的孩子们，还有一家银行，永远为你们敞开！”
“它的名字，叫‘主的银行’！”
“它的信用，由天堂担保！”
“它的利润，来自上帝的恩赐！”
“把你们的信仰，你们的财富，交给它。你们得到的，不仅是今生的富足，更是来世的永恒！”
“主的银行……”
“主的银行……”
人群里，有人开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们的眼神，变了。
从恐惧，变成了狂热。
他们觉得，自己明白了。
把钱放在巴尔迪银行，那是一场赌博。赌那个远在天边的英国国王，会不会良心发现。
赌输了，血本无归。
把钱换成“慈恩金券”，放在“主的银行”，那不是赌博。
那是一份保险。
就算，像那个院长说的，橄榄树没结果，药草没长好，那又怎么样？
钱是给了修道院，是给了教会。
教会，是不会跑的。
他们总能找到地方说理。
这，总比对着一张国王的废纸哭，要好得多。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有效。
它精准地击中了这些小市民，最核心的诉求：
——保本。
在保本的基础上，还能有每年十五个点的高额回报，死后还能上天堂。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买卖吗？
没有了。
“院长大人是圣人！”
人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他是在拯救我们！”
“巴尔迪银行是骗子！他们想骗光我们的钱！”
“我们要把钱取出来！都取出来！存到‘主的银行’里去！”
“对！存到‘主的银行’！”
人群的情绪，被乔瓦尼彻底掌控了。
对巴尔迪银行的信心，降到了冰点。
对“慈恩金券”的狂热，达到了顶峰。
伊曼纽尔蜷缩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
他是激动。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被人群当成神一样崇拜的年轻人。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上了一条船。
自己是登上了诺亚方舟。
就在人群的情绪即将彻底沸腾，甚至可能冲向不远处的巴尔迪银行时。
一个冰冷的声音，劈开了这狂热的声浪。
“一派胡言！”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讲究的，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制服的护卫，走了进来。
他的脸，铁青。
他的眼睛，像两块正在燃烧的炭。
他死死盯着乔瓦尼，仿佛要用目光，把他烧成灰。
是圭多·兰贝蒂。
巴尔迪银行的经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亲自下场了。
他分开人群，带着几个银行护卫，亲自走到了乔瓦尼的面前。
“你这个用花言巧语蛊惑人心的乡下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