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圣米尼亚托镇，陷入了沉睡。


    但伊曼纽尔的家里，灯火通明。


    这里，已经不是伊曼纽尔的家了。


    这里，是乔瓦尼院长的临时行宫。


    伊曼纽尔，把这栋他花了大半辈子积蓄才买下来的，镇上最好的房子之一，恭恭敬敬地献给了他的主人。


    他和他的三个孩子，搬去了那个被砸烂的典当行。


    他们觉得，能睡在那个被主净化过的地方，是一种荣幸。


    伊曼纽尔的妻子，一个叫萨拉的，沉默寡言的犹太妇人成为了乔瓦尼在圣米尼亚托的女仆。


    她此刻正跪在地上，为乔瓦尼擦拭着他凉鞋上的尘土。


    乔瓦尼，坐在主位上。


    他换下了一天没换的修士袍，穿上了一件伊曼纽尔贡献出来的，最华贵的丝绸便服。


    他手里，端着一杯来自塞浦路斯的，甜美的葡萄酒。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白日里那个悲天悯人的圣徒，消失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萨拉擦拭鞋子的，轻微的摩擦声。


    “雅各波。”


    “在，院长大人。”


    一直守在门口的雅各波推开门走了进来。


    乔瓦尼抿了一口酒。


    “圭多·兰贝蒂，回去了吗？”


    “回去了。我派人盯着，他进了自己的宅子，就没再出来。”


    “很好。”


    乔瓦尼把酒杯放下。


    “我不要他死。”


    雅各波抬起头，看着乔瓦尼。


    雅各波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等着命令。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你带人，去他的宅子外面。”


    “不要冲击他的住宅，不要伤害他的家人和仆人，甚至不要对着他的窗户扔一块石头。”


    “我只要你们做两件事。”


    乔瓦尼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念经。从午夜，到鸡叫。就围在他的房子外面，一遍一遍地念《西番雅书》第1章 。”


    《西番雅书》第1章 。


    那是圣经里，最悲伤，最绝望的一卷。


    “纯审判”，充满了毁灭、惩罚。全章无一句安慰或复兴应许。


    “第二，”乔瓦尼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找一些羊来，杀了。用羊血在他家门口画十字架。每天晚上，画一个新的。”


    “我要让他，睡不着觉。”


    “我要让他，一闭上眼，就听到上帝的诅咒。”


    “我要让他，一走出家门，就看到自己被钉上了十字架。”


    “我要让他觉得，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被他信奉的逻辑，被他服务的银行，被他脚下的这座城市，甚至，被他头顶的上帝，彻底地抛弃了。”


    “我要把他的家，变成他能看见，能听见的地狱。”


    雅各波静静地听着。


    他喜欢这种活儿。


    这种不用刀，却比用刀，更能杀人的活。


    “是，院长大人。”


    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地面。


    然后，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乔瓦尼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烛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


    夜色，更深了。


    圣米尼亚托镇通往郊外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队沉默的黑影。


    是雅各波，和他带领的“护教团”。


    他们手里，不再是白天的粪叉和镰刀。


    他们换上了更顺手的工具。


    杀猪刀，剥皮刀，还有几把用来砸骨头的铁锤。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圭多·兰贝蒂的家。


    而是镇子外面，那个属于巴尔迪银行的小牧场。


    那里，养着几十只肥壮的绵羊。


    是专门用来供应银行经理家餐桌的。


    夜色中，很快就响起了羊的惨叫声。


    雅各波和他的人，没有带走羊肉。


    他们只带走了一桶又一桶温热的羊血。


    他们拎着血桶，走向了圭多·兰贝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