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多·兰贝蒂没睡。
他本想在圣米尼亚托,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巴尔迪的威严犹在。
可今天下午,在广场上,那个乡下神棍,把他和巴尔迪家族的尊严,一起踩在了脚下。
用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方式。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他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镇民们唾弃的眼神,能听到他们高呼着“打倒吸血鬼”的口号。
那些昨天还向他谄媚的人,今天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他想不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逻辑,都是常识,都是这个世界运行了几百年的铁律。
为什么,会输给那些关于“主的银行”和“荣誉基金”的,一戳就破的鬼话?
他想不通。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从窗外幽幽飘了进来。
不是叫骂声,也不是喧哗声。
那是低沉的,单调的,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吟唱声。
几十个男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没有高低起伏,没有情感,就像墓地里的风,一遍一遍,吹着同样一个调子。
“耶和华说:我必从地上,除灭万类。”
“我必除灭人和牲畜,与空中的鸟、海里的鱼,以及绊脚石和恶人。”
“我必将人,从地上剪除。”
圭多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经文。
是《西番雅书》。是圣经里,最严厉,最不留情面的一卷。充满了神对罪恶世界的审判与愤怒。
他是一个银行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但他听过神父布道,他知道这几句经文的分量。
“那日是忿怒的日子,”
“是急难困苦的日子,”
“是荒废凄凉的日子,”
“是黑暗幽冥、密云乌黑的日子。”
吟唱声,还在继续。一遍一遍,磨着他的神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不敢点灯,只敢悄悄掀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月光下,他的宅邸门口,站着几十个黑影。
他们就是白天那些手持粪叉和镰刀的乡下人。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拿武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墓碑。
他们不靠近,不叫嚣,不扔石头。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单调得令人发疯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吟唱着上帝的诅咒。
“我必使灾祸临到人身上,使他们行走如瞎眼的,因为他们得罪了我。”
“他们的血,必倒出如灰尘;他们的肉,必抛弃如粪土。”
“当耶和华发怒的日子,他们的金银,不能救他们。”
“他的忿怒如火,必吞灭全地,毁灭这地的一切居民,而且是大大毁灭。”
“他们的金银,不能救他们…”
“他们的金银,不能救他们…”
这句话反复萦绕在圭多耳边,钻进了他脑子里。
这种纯粹的精神攻击,在这个愚昧的时代比任何暴力都更让人窒息。
祂在告诉他,你所倚仗的一切,你的财富,你的地位,你的逻辑,在神罚面前,毫无意义。
圭多的手,开始发抖。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自己的家里,而是被困在了一个正在缓缓合拢的铁处女之中。
那些吟唱声,就是从铁处女内壁上伸出来的无数根尖刺。
就在他精神快要被压垮的时候。
雅各波提着一个木桶,走到圭多家那扇气派的大门前。
他把木桶放下,拿出一把刷子。
他把刷子,伸进木桶里,蘸了蘸。
然后,举起刷子,在门板上,开始涂抹。
那液体,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黑。
黏稠,厚重。
圭多闻到了。
隔着窗户,隔着墙壁,他仿佛都闻到了那股浓烈的,带着腥膻味的,血的气息。
扭曲的血十字出现在圭多的大门上。
血珠,一滴滴往下淌。
“滴答。”
“滴答。”
它们顺着门缝,一点一点渗进了屋,在屋内光洁的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不祥的血泊。
“啊——!”
守在门厅里的两个仆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楼上跑,躲进了自己的房间,用柜子死死抵住了门。
圭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完了。
那个乡下神棍,是要把他活活逼疯。
他要把他变成一个被上帝诅咒,被魔鬼缠身的疯子。
到了明天,全镇的人都会知道,巴尔迪银行的经理,圭多·兰贝蒂,因为得罪了“圣人”,他的家门被地狱的使者,用血画上了诅咒的印记。
到那个时候,他就不再是一个失败的银行家。
他是一个不祥的人。
一个连魔鬼都开始追讨的罪人。
谁还敢跟他来往?谁还敢把钱存在他的银行?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还有最后的希望。
“法比奥!”他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门外喊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仆人,战战兢兢走了进来。他是圭多的管家,也是这个宅子里,唯一还没有被吓破胆的人。
“主人…”
“从后门出去,”圭多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金币,塞到他手里,“跑着去!去莱奥内·里卡尔迪大人的家!告诉他,这里有暴民!他们要杀了我!让他派卫兵来!快去!”
法比奥看着手里的金币,又看了看主人那张惨白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像一只老鼠,从后厨的小门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圭多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这是他最后的赌注。
他赌莱奥内,那个共和国的波德斯塔,不敢真的坐视不管。
只要卫兵一来,驱散了那些乡下人,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可以向佛罗伦萨写信,控告那个神棍妖言惑众,煽动暴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外的吟唱,一刻也没有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后门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法比奥回来了。
他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比去时,更深的绝望。
“主人…”他跪在圭多面前,“莱奥内大人他…”
“他怎么说?他的卫兵呢?”圭多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莱奥内大人说…他说他派人来看过了…”
“他说,街上风平浪静,什么人都没有。”
“他还说…还说圭多阁下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幻觉?
风平浪静?
圭多松开了手。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窗户。
窗外,几十个黑影整整齐齐地站着。
那低沉的吟唱,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又低下头,看向门口。
那滩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羊血,已经半凝固了。
而莱奥内说,这是幻觉。
他全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了。
愤怒,恐惧,不甘…所有的情绪,都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夜,终于过去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鸡叫声,从远处传来。
窗外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那些站了一夜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圭多·兰贝蒂,一夜未眠。
他缓缓站起身,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走到门口,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凝固的,暗褐色的血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他没有叫醒任何一个仆人。
他自己动手,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巴尔迪银行经理身份的华贵袍子。
他从衣柜的最底下,翻出了一件灰色亚麻布的斗篷。
他把斗篷披在身上,拉起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下楼梯。
他没有走那扇被血十字玷污了的正门,而是走到了后门。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向了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