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多摇晃了一下。
账本成了祷告。
算盘成了念珠。
这世道变了。变得让他觉得陌生，觉得恶心。
但雷蒙多是什么人？他是敢吃呕吐物的圣人，是敢把自己饿成一副骨架的战士。他这辈子都在跟魔鬼斗，跟肉体斗。眼下这点挫折，在他看来，不过是魔鬼最后的疯狂。
雷蒙多扶着椅子的把手，慢慢站了起来。
“好。”
“乔瓦尼，你很聪明。你给贪婪穿上了圣袍，你给欲望涂上了脂粉。”
“你告诉他们，这就是‘荣耀’。”
“但你忘了一件事。”
雷蒙多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根细瘦的手指再次指向乔瓦尼。
“你说的这一切，都在讲‘现世’。讲怎么吃好，怎么穿暖，怎么把钱袋子装满。”
“你用‘理性’去计算，用‘智慧’去经营。”
“可是！”
雷蒙多咆哮起来。
“理性，是信仰的敌人！是魔鬼的娼妇！”
“亚当和夏娃为什么被赶出伊甸园？因为他们偷吃了智慧树的果子！因为他们想要‘像神一样’去思考！因为他们有了该死的‘理性’！”
“自从那一刻起，人类就是被污染的，就是堕落的！”
“乔瓦尼！你在教唆他们重蹈亚当的覆辙！你在教唆他们用那一颗颗被原罪污染的脑袋，去妄图理解上帝的奥秘！”
“你让他们关注这地上的泥巴，却让他们忘了天上的星辰！”
“人的肉体是低贱的！只有把肉体折磨到极致，把理性踩在脚下，把所有的‘自我’都杀个干干净净，灵魂才能从这具臭皮囊里钻出来，看见上帝！”
“你这是在让他们爱这‘世界’！”
“《约翰一书》怎么说的？
‘不要爱世界和世界上的事。人若爱世界，爱父的心就不在他里面了。因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都不是从父来的，乃是从世界来的。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唯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常存。’！”
“世界终将过去！若一个人被世俗主导，就会失去从神而来的爱！”
雷蒙多这番话是绝地反击。
他把战场从“物质”拉回了“灵性”，从“世俗”拉回了“原罪”。
他在告诉所有人：乔瓦尼让你舒服，但他会害你下地狱；我让你痛苦，但我是为了救你的命。
商人们的脸色又白了。
这种从小听到大的恐吓，威力还在。
乔瓦尼看着雷蒙多。
看着这个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因为长期饥饿而眼窝深陷的老人。
他突然觉得雷蒙多很可怜。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看着时代车轮碾过，却还试图用手臂去挡车的悲哀。
乔瓦尼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沉默让广场上的气氛变得压抑，像暴雨前的天空。
然后，乔瓦尼开口了。
“雷蒙多院长，您刚才提到了‘理性’。”
“您说理性是魔鬼的娼妇。”
“那我想请问您，如果上帝憎恶理性，为什么他要造给我们一个能思考的大脑，而不是像猪一样，只给一个能拱食的鼻子？”
“您读过圣托马斯·阿奎那吗？”
雷蒙多愣了一下。阿奎那，那个多明我会的神学泰斗，那个试图把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引入神学的大师。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喜欢。他觉得那是对信仰的稀释。
“圣托马斯告诉我们要分清理性和信仰。”雷蒙多冷哼道。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圣托马斯说，‘恩典不摧毁自然，而是成全自然’。”
“什么是自然？自然就是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就是上帝赐予我们的肉体，赐予我们的理智！”
“理性，不是魔鬼的礼物。理性，是上帝在创造人类时，在我们灵魂深处点亮的那盏灯！”
“它是上帝神性在这个世界上的投影！”
“如果没有理性，我们怎么能读懂《圣经》？怎么能分辨善恶？怎么能知道什么是荣耀，什么是亵渎？”
乔瓦尼指着台下的众人。
“上帝给了鸟儿翅膀，是为了让它飞翔；给了鱼儿鳍，是为了让它游泳；给了人类大脑，难道是为了让我们把它敲碎，把里面的脑浆倒出来，装进草料吗？！”
“不！”
“拒绝使用理性，才是对造物主最大的侮辱！”
“那就像是上帝送给了你一把金钥匙，你却把它扔进粪坑，然后对着粪坑磕头，说这才是虔诚！”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
乔瓦尼转过身，直面雷蒙多。
“雷蒙多，你说肉体是低贱的，说世界是邪恶的。”
“你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修士。”
乔瓦尼指向那群面黄肌瘦、摇摇欲坠的圣十字修道院修士。
“看看他们的脸。没有血色，只有死气。”
“看看他们的身体。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世界有阳光，有雨露，有麦子，有葡萄，有流着奶与蜜的土地。”
“上帝看着一切，说是‘好的’。”
“而你呢？”
“你把上帝说是‘好的’东西，当成垃圾。你把上帝赐予的生命，当成累赘。”
“你让你的修士们像牲口一样吃草，像死人一样活着。你让他们拒绝阳光，拒绝食物，拒绝欢笑。”
“你这是在爱上帝吗？”
“不。”
“雷蒙多！你这是在践踏上帝的作品！”
“如果一个工匠做了一个精美的花瓶，你当着他的面把它砸碎，说这是为了表示对工匠的敬意。那个工匠会感动吗？不！他会愤怒！他会觉得你是个疯子！”
“我们的肉体，就是上帝亲手捏造的那个花瓶！”
“你正在带着你的信徒，通过毁灭这个花瓶，来勒索上帝的怜悯！”
雷蒙多被骂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哆嗦着：“你…你这是诡辩！肉体是灵魂的监狱…”
“那是异教徒的话！”
乔瓦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步逼近。
“你以为你在修行？你以为你在接近天堂？”
“我告诉你，雷蒙多。”
乔瓦尼停在离雷蒙多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死死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崇拜的根本不是上帝。”
“你崇拜的，是死亡！”
哗——！
全场哗然。
这句话太重了。在1345年，指责一个修道院院长崇拜死亡，等于是指责他是撒旦的信徒。
“你胡说！”安德烈修士在后面尖叫，“院长是圣人！他在为世人赎罪！”
乔瓦尼没转头，只是冷冷看着雷蒙多。
“赎罪？靠什么赎罪？靠把自己变成一具干尸吗？”
“雷蒙多，你恨这个世界。你恨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口面包，每一个快乐的笑脸。因为它们让你感到不安，让你觉得你那套苦修的理论是个笑话。”
“你只有在死亡的阴影里，在腐烂的臭味里，在饥饿的痛苦里，才能找到你那可怜的存在感。”
“你爱死亡胜过爱生命。你爱痛苦胜过爱喜悦。”
“你是个懦夫。”
“因为你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复杂、精彩、充满挑战的活人世界。你只能躲进那个阴暗的修道院里，用死亡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那叫‘圣洁’。”
雷蒙多想反驳，想用无数经文来把乔瓦尼砸死。
但他发现，那些经文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乔瓦尼剥开了他的皮，把他心底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秘密，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是的。
他恨这世界。他看着那些红男绿女，看着那些肥美的羊肉，他不是不想，他是因为恐惧，因为嫉妒，所以才要把这一切都打成“罪恶”。
乔瓦尼没有再看雷蒙多一眼。
在乔瓦尼眼里，这个老头已经“死”了。精神上死了。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几千名镇民。
现在的气氛已经到了顶点。
旧的神像被砸碎了，人们正处于迷茫和空虚之中。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神像。
需要一个新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