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圣米尼亚托。
“我的兄弟姐妹们。”
“雷蒙多告诉你们，人是生来受苦的蛆虫，这世界是流放地，只有死后才能去天堂。”
“但我告诉你们，不！”
“人，是上帝在地上的代行者！”
“这世界不是监狱，这世界是上帝交给我们管理的葡萄园！”
“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等待死亡，不仅仅是为了那一刻的审判。”
“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建设！是为了创造！是为了把上帝的荣耀，在大地上显现出来！”
乔瓦尼看向那些富商，也看向那些穷人。
“什么是荣耀主？”
“不是展示流脓的伤口，不是展示干瘪的肚皮。”
“是要让饥饿者得食！让寒冷者得衣！让流浪者有房！让我们的城市繁荣，让我们的贸易昌盛！让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生命的尊严和喜悦！”
“这，才是荣耀！”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乔瓦尼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那个终极概念。
“为什么我们要苦苦等待死后的天堂？”
“既然上帝赐予了我们理性，赐予了我们双手，赐予了我们如此丰饶的土地。”
“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我们的智慧，用我们的财富，用我们的汗水，就在这里，就在圣米尼亚托，建立一个——”
“地上天国！！！”
地上天国！
这个词藻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对于中世纪的人来说，天国永远是遥远的，是死后的，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挤进去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天国可以在地上。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现在的劳作，现在的赚钱，现在的生活，就是在建造天国。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具煽动性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异端色彩，却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宏大愿景。
它把所有人的欲望，都合法化了，神圣化了。
塞尔·弗朗切斯科激动得浑身颤抖。
如果圣米尼亚托就是地上天国，那他是什么？他就是天国的建设者！是功臣！
穷人们也激动了。
如果这里能变成天国，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每天都有白面包吃？再也不用挨饿了？
乔瓦尼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现在，我要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
“就在主的面前，你们凭着自己的良心回答。”
“告诉我，是一个拥有万贯家财，却用他的钱去修桥铺路，去赈济灾民，去让成千上万个家庭活下去的好人，更能荣耀上帝？”
“还是一个饿死在路边，除了留下一具干瘪发臭的尸体，除了给这世界增添了一份恐惧和阴森之外，什么都没留下的死人，更能荣耀上帝？”
这就是一道送分题。
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好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堤坝崩塌，洪水倾泻。
“是有钱的好人！”
“乔瓦尼院长说得对！”
“我们要地上天国！”
“去他妈的苦修！我们要活！”
“肥人”们集体起立，他们不再顾及体面，不再顾及矜持。他们拼命地鼓掌，手掌拍红了都不觉得疼。
塞尔·弗朗切斯科一边鼓掌，一边流泪。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挺直了腰杆。
圭多·兰贝蒂摘下帽子，向乔瓦尼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穷人们也在吼，在叫。虽然他们还不完全懂什么叫“理性”，但他们听懂了“不挨饿就是荣耀上帝”。这太对他们的胃口了。
掌声如雷，欢呼如潮。
这声音淹没了圣十字修道院那几个修士的抗议声，淹没了雷蒙多的喘息声。
乔瓦尼站在高台上，听着这排山倒海的声音。
他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狂热的脸。
他知道，这掌声里，有一半是对上帝的敬畏，还有一半，是对欲望的释放。
他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他把“贪婪”从笼子里放了出来，给它挂上了一个叫“地上天国”的金牌子。
从今天起，圣米尼亚托，将不再是沉闷的、只知道祈祷的中古小镇。
它将变成一部轰鸣的机器，一部由欲望驱动的，疯狂生产财富，也疯狂吞噬一切的机器。
而他，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就是这部机器的控制者。
是这群人的——
先知。
莱奥内·里卡尔迪坐在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惊涛骇浪。
他看着旁边那个淡然伫立的年轻人。
他又看了看另一边那个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
胜负已分。
不，这不仅仅是胜负。
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场。
莱奥内站起来，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虽然费了好大劲才让场面稍微平复下来。
“我想，”莱奥内高声说道，“今天的辩论，结果已经很清楚了。”
“乔瓦尼院长的话，充满了智慧，也充满了对共和国，对公民的爱。”
“这，才是我们圣米尼亚托需要的福音！”
这是官方定调。
这一锤子下去，雷蒙多彻底完了。
雷蒙多还在喃喃自语。
“异端…这是异端…”
但没人听他的了。
甚至连安德烈修士，此时看向乔瓦尼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畏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毕竟，谁不想在“地上天国”里，混个一官半职呢？
这时，乔瓦尼来到雷蒙多身边，嘴巴凑到他耳朵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说：
“雷蒙多，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雷蒙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因为上帝太远。”
“而金币，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