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多院长那间石室的门，关上了。
没有斥责，没有咆哮，甚至连摔门声都没有。
年轻的修士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
“他看见了。”马尔谷修士说。
“看见就看见了。”
说话的是那个满脸雀斑的修士，他叫彼得罗。他是刚才吃得最凶，闹得最欢的一个。
他用乔瓦尼教给他们的那一套逻辑来给自己壮胆。
“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没偷没抢！那是别人送来的！我们是在救人！看看那些难民，如果不是我们，他们今晚就得饿死！”
“对…对啊…”旁边有人附和，“我们是为了救人…”
“而且，法不责众！”彼得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咱们都吃了！全院上下，除了那几个老顽固，谁没吃？难道院长还能把我们都赶出去不成？”
“赶出去就赶出去！”另一个喝醉了的修士，大着舌头喊道，“我知道乔瓦尼院长在镇上有商栈！大不了我们去投奔他！天天有白面包吃！”
“对！去投奔乔瓦尼院长！”
他们说得越大声，心里就越发虚。
他们从小就在这座修道院里长大，雷蒙多院长在他们心里，不只是一个长辈，更是一个神。
一个代表着绝对真理的神。
现在，神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神罚降临，更让他们恐惧。
夜更深了。
那桶葡萄酒，被喝光了。
乔瓦尼带来的酒，是好酒，劲儿大。这些平时只喝清水的修士，哪里受得住？
更别提骤然之前摄取了这么多的脂肪。
“呕——”
不知是谁，先吐了。
这一吐，让其他人也忍不住了。
肉干、奶酪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呕——”
“呕——”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修道院里响了起来。
庭院里，回廊上，甚至圣坛的台阶下。
到处都是。
圣洁的修道院变成了充满恶臭的“猪圈”。
菲利波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
他没吐。
他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剩下的，他都分给了那个母亲和麻风病人。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因为“行善”而红光满面的同伴，现在一个个脸色蜡黄，跪在地上，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突然觉得，乔瓦尼不仅是一个慷慨的施舍者。
他更是一个冷酷的实验家。
他把欲望扔进了这个长期饥饿的笼子里。
他不仅要看他们怎么抢食，还要看他们怎么消化不良，怎么因为暴食而丑态百出。
这才是“罪”。
乔瓦尼说的“罪归于我”，其实是个陷阱。
罪，从来不会归于别人。
罪，就在这满地的呕吐物里。
就在这些年轻修士因贪婪而扭曲，因恐惧而痉挛的脸上。
菲利波看向雷蒙多院长的那扇石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那光，摇曳不定，像是在哭泣。
……
天，亮了。
这一夜，没人敢睡。
也没人能睡得着。
晨光照亮了满地的狼藉，照亮了那一滩滩红红白白的秽物，也照亮了修士们那一张张灰败的脸。
难民们躲到了后院的柴房里。他们是穷人，但他们不傻。他们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比以往的寒风还要可怕。
庭院、寂静。
只有苍蝇，闻着味儿来了，“嗡嗡”叫着，在那堆秽物上盘旋。
吱呀——
那扇关闭了一整夜的石门，终于开了。
所有人浑身一颤。
彼得罗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雷蒙多院长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空荡荡的旧袍子。
经过一夜，他似乎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裹着一层皮的骷髅。
安德烈等几个老修士，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悲愤，那是终于等到了主心骨的表情。
“院长！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您看看！看看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是魔窟！是猪圈！他们…他们亵渎了圣地！”
雷蒙多没有理会安德烈。
他穿过安德烈，穿过那些老修士，径直走向了庭院中央。
那里，是呕吐物最密集，也最恶臭的地方。
是彼得罗昨天晚上吐的一大滩。
里面有未消化的肉块，红色的酒渍，还有黄色的胆汁。
几只苍蝇正趴在上面，贪婪地吮吸着。
雷蒙多在离那滩秽物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所有的修士，年轻的，年老的，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院长要干什么。
是要降下雷霆之怒吗？
是要宣布把他们全部逐出修道院吗？
如果是那样，彼得罗反而不怕了。正如他昨晚吹牛说的，大不了去投奔乔瓦尼。
但是，雷蒙多没有做任何他们预想中的事。
他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的膝盖，弯曲。
“噗通。”
他跪下了。
就在那滩最恶心的秽物面前跪下了。
彼得罗瞪大了眼睛。
安德烈张大了嘴巴。
菲利波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院长…在干什么？
雷蒙多跪得笔直。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东西。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枯瘦如柴，长满了老人斑的手。
那只无数次抚摸过圣经，无数次为信徒使用圣油的手。
伸向了那滩呕吐物。
“不…”菲利波在心里呐喊。
“院长！”安德烈惊恐地叫出了声。
但雷蒙多没有停。
他的手，抓起了一把秽物。
黏稠的，恶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眼神，不是厌恶，不是恶心。
是悲伤。
是父亲看到了自己孩子身上流出的脓血时的，痛彻心扉的悲伤。
“这是罪。”
雷蒙多终于开口了。
“这是贪婪的味道。”
“这是欲望的残渣。”
“这是你们灵魂现在的样子。”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那些年轻的修士。
“我的孩子们，你们以为你们吃下去的是面包吗？”
“不，你们吃下去的，是魔鬼的钩子。”
“现在，钩子进去了，肉烂了。”
“魔鬼在你们肚子里笑。”
彼得罗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但是…”
雷蒙多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是我的错。”
“是我这个牧羊人，没有看好我的羊群。”
“是我修行不够，德行不厚，才让魔鬼钻了空子，进了家门。”
“我是院长。我是父亲。”
“子之错，父之过。”
“你们吃下去的罪，既然吐出来了，那就不能留在这里玷污圣地。”
“既然你们受不了这个苦，消不了这个业…”
雷蒙多的手，慢慢抬高。
那把污秽，离他的嘴，越来越近。
“那就让我这个父亲，替你们吃。”
“让我替你们，赎这个罪。”
话音落下。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灵魂几乎要炸裂的目光中。
雷蒙多张开嘴，将手里那把混合着胃酸、腐肉和烂酒的秽物，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口中。
吞咽。
喉结滚动。
“咕嘟。”
他吃了。
他真的吃了。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苍蝇停止了嗡嗡叫。风停止了吹。
菲利波看着这一幕，感觉天塌了。
昨天，乔瓦尼用白面包和逻辑，构建起来的那座关于“功德”和“行善”的堡垒，在雷蒙多这惊世骇俗的一吞之下，瞬间化为了齑粉。
什么手段与目的。
什么为了救人而背负罪恶。
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诡辩。
这才是真正的“背负”。
这才是真正的“圣洁”。
雷蒙多没有停。
他又抓起了第二把。
他一边咀嚼，一边流泪。
那混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沾满污秽的手上，滴在他嘴角的残渣上。
“主啊…”他含混不清地哭诉着，“求你宽恕彼得罗…他只是饿了…”
“求你宽恕马尔谷…他只是年轻…”
“所有的罪，都归我…都归我雷蒙多…”
“让那魔鬼的火，烧我的喉咙，烧我的肚腹…不要烧他们的灵魂…”
他又吞了一口。
“呕——”
生理的本能让他干呕，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是彼得罗。
那个雀斑修士。
那个昨天还叫嚣着“法不责众”，那个刚才还想着去投奔乔瓦尼的年轻人。
他崩溃了。
彻底地，完全地，从灵魂深处崩溃了。
他看着那个视如父亲的老人，在吃他的呕吐物，在替他赎罪。
这种巨大的，如山崩海啸般的罪恶感，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别吃了！别吃了！”
彼得罗发疯一样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脸，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有罪！我有罪啊！”
“我是畜生！我是魔鬼！”
“院长！你杀了我吧！你别吃了！求求你别吃了！”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伸手去抢雷蒙多手里的秽物，想往自己嘴里塞。
“我吃！该我吃！这是我的罪！”
“院长！”
“我有罪！”
“我不该吃那块肉！我不该喝酒！”
一个个年轻的修士，精神崩溃了。
他们跪倒了一片。
他们哭喊着，哀嚎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有人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有人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拼命地催吐，想要把肚子里残留的“罪恶”，全部吐干净。
“呕——”
“呕——”
昨天那是生理的呕吐。
今天，这是灵魂的忏悔。
整个修道院，变成了疯狂的忏悔场。
哭声震天。
在这哭声中，雷蒙多停下了手。
他满嘴污秽，脸上带着泪痕。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群痛哭流涕，悔恨欲绝的年轻人。
他知道，他赢了。
乔瓦尼用物质的欲望，攻破了他们的身体。
而他，用极致的自虐，用这种近乎恐怖的“圣行”，重新夺回了他们的灵魂。
而且，这一次，锁得更紧，更死。
因为，这是用“愧疚”打造的锁链。
这种锁链，比任何戒律，都要坚固一万倍。
菲利波站在角落里。
他没有跪。
也没有哭。
他只是浑身冰冷，手脚麻木。
他看着如同一般的雷蒙多。
又摸了摸怀里乔瓦尼给的金币。
他觉得这包金币是那么的烫手。
乔瓦尼是个魔鬼，他玩弄人心，把贪婪包装成恩典。
但雷蒙多…
雷蒙多，也许是圣人。
但这种圣人，比魔鬼，更让人感到恐惧。
雷蒙多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擦嘴。
他用那种沾满污秽的威严，扫视全场。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他的宣判。
雷蒙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菲利波身上。
或者说，落在了菲利波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地方。
“菲利波。”
“过来。”
“把你怀里的东西，那个魔鬼留下的‘礼物’，拿给我。”